青林县人民医院的走廊狭窄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味混合的气味。
许程谨跟在陈教授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加设在走廊的病床。
床单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打上了补丁。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蜷缩在病床上,因为发烧而脸颊通红。
他母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见许程谨走过,女人局促地站起身,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许程谨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王院长在前面介绍着医院的情况:“……咱们医院现在最缺的就是有经验的医生。去年分来两个卫校毕业生,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调走了,嫌这里条件艰苦。”
“医生待遇怎么样?”陈教授问。
“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加之各种补贴也就五十出头。”王院长叹气,“年轻人要成家,要过日子,这点工资在县城里都紧巴巴的,更别说攒钱娶媳妇了。”
许程谨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
她想起自己刚进军区医院时的工资,虽然也不算高,但各种福利待遇加起来,生活是有保障的。
和这些基层医生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幸运太多。
“药房的情况怎么样?”许程谨问。
“更糟糕。”王院长摇头,“常用的青霉素、链霉素经常断货。上次有个肺炎病人,我们连最基本的抗生素都拿不出来,只能让家属去市里买。可市里一来一回要两天,病人的病情等不起啊。”
一行人走进药房。
不大的房间里,几个木架子上稀疏地摆放着药品。
许程谨仔细看了看,发现很多常用药都缺货,剩下的也多是临近过期的。
“王院长,这些药快过期了。”她指着几盒药说。
“我知道。”王院长苦笑,“可有什么办法?新的进不来,旧的舍不得扔。有些病人连过期的药都买不起,我们只能尽量便宜点卖给他们。”
许程谨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过期药品的风险。
可当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所谓的规范就成了奢侈品。
下午的座谈会上,医院的医生们反映了更多问题。
设备老旧,很多检查做不了。
培训机会少,技术跟不上,甚至最基本的x光机都经常出故障,修一次要等好几个月……
许程谨听着,记着,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困难,她在省城的医院里从未遇到过。
不,不是没遇到过,是有人替她承担了这些困难背后的重量。
座谈会结束后,一个年轻医生追了出来:“许医生,请等一下。”
许程谨转身,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医生,齐耳短发,眼神清澈但带着疲惫。
“我是妇产科的杨晓娟。”女医生有些紧张,“我想……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说。”许程谨温和地说。
杨晓娟咬了咬嘴唇:“我在这工作三年了,接生过两百多个孩子。去年冬天,有个产妇大出血,我们这里没有血库,最近的市血站要四个小时车程。最后……最后没救过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产妇才二十五岁,孩子刚满月。许医生,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梦见她问我为什么救不了她。”
许程谨轻轻握住她的手:“杨医生,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是医生啊!”杨晓娟的眼泪掉了下来,“医生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吗?为什么我救不了她?”
这个问题,许程谨无法回答。她只能抱了抱这个年轻的同行,轻声说:“你已经尽力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杨晓娟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恩!许医生,我们基层医生真的需要帮助。您一定要把我们的情况反映上去。”
“我会的。”许程谨郑重承诺。
…
晚上回到招待所,许程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打开笔记本,想把今天的见闻记录下来,却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铃响了,是招待所前台打来的:“许医生,有您的电话。”
许程谨下楼接电话,听筒里传来贺知年熟悉的声音:“程谨,今天怎么样?”
听到丈夫的声音,许程谨的眼框突然就热了:“知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贺知年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就是……心里难受。”许程谨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杨晓娟时,声音哽咽了,“她才二十多岁,就要承受这样的压力。知年,我觉得自己以前太……”
“太什么?”贺知年柔声问。
“太不知足了。”许程谨吸了吸鼻子,“我在省城,有最好的设备,有充足的药品,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可我还总抱怨工作累,压力大。和这些基层医生比起来,我那些抱怨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贺知年说:“程谨,你能认识到这些,就说明你这趟调研没白来。但你不能因此否定自己过去的工作。你在省城的研究,你治好的每一个病人,都是有价值的。”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贺知年打断她,“每个岗位都有自己的价值。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想办法帮助那些基层医生。这才是专家组的意义,不是吗?”
许程谨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对。我会把这些问题都详细记录下来,形成报告递上去。”
“这就对了。”贺知年顿了顿,“向阳今天一直念叨你,说想妈妈了。”
提到儿子,许程谨心里柔软起来:“我也想他。他今天乖吗?”
“乖,就是晚上不肯睡觉,说要等妈妈电话。”贺知年笑了笑,“我让他先去睡了,答应他一早就能听到妈妈的声音。”
“明天一早我打给他。”许程谨说,“对了,家里没什么事吧?”
“一切正常。就是……”贺知年尤豫了一下,“夏宝珊生了,今天下午的事。”
许程谨一愣:“这么快?预产期不是在下个月吗?”
“提前发动了,不过母女平安。”贺知年说,“宋昭下午来电话说的,六斤二两,顺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