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洒进回春堂后院,林凡正蹲在药圃边清点新到的三七。
“这批货色不错,根须完整,个头匀称。”他捏起一根三七在鼻尖嗅了嗅,“就是炮制手法差点意思,火候过了三分。”
“林掌柜好眼力!”送货的药材商赵老四搓着手赔笑,“最近南边不太平,运输耽搁了几天,路上怕受潮就多烘了会儿。”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吧,按说好的价。下回注意,火候太过的药效要打折扣的。”
“一定一定!”赵老四点头哈腰地收下银钱,刚要告辞却压低声音,“对了林掌柜,有件事得提醒您。昨儿个我在城南‘永盛堂’交货时,听见他们家掌柜和几个人在里屋嘀咕,提到了您的名字。”
林凡眉头微挑:“哦?说了什么?”
“隔得远没听全,就听见‘药方’‘配方’几个词,还有……”赵老四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还有‘想办法弄到手’。”
送走赵老四,林凡站在药柜前,手指轻轻敲打柜台。
永盛堂是城南最大的药铺,掌柜钱万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狐狸,表面和气生财,背地里手段可不干净。上个月回春堂推出“清瘟散”治好了城西的时疫,名声一下子盖过了永盛堂,这老家伙怕是坐不住了。
“掌柜的,不好了!”学徒小五气喘吁吁跑进来,“王婶家的二丫喝了咱们开的药,上吐下泻,王家带着人在门口闹呢!”
来了。
林凡心里一沉,面上却平静:“药渣带回来了吗?”
“带了带了!”小五递上一个油纸包,“王婶说就按方子抓的药,别的啥都没吃!”
林凡打开纸包,捏起几片药材仔细辨认。当归、黄芪、陈皮……等等,这片陈皮颜色不对。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不是陈皮,是‘假橘皮’,外表相似但有毒,用量稍大就会引起呕吐腹泻。”林凡冷笑,“咱们药柜里的陈皮,什么时候被人调包了?”
回春堂门口已围了二三十人,王婶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她丈夫王大壮举着根扁担,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什么狗屁神医!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围观的街坊指指点点,几个永盛堂的伙计混在人群里,正卖力地带节奏:
“听说回春堂为了省钱,进的都是次等药材!”
“可不是嘛,上次我在这儿抓药,感觉效果不如从前了。”
林凡端着那包药渣走出来,人群顿时安静了些。王大壮一见他,抡起扁担就要冲上来,被几个老顾客拦住了。
“王叔先别急。”林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家二丫喝的药有问题,但不是方子的问题,是药材被人动了手脚。”
“放屁!就是你们回春堂的药!”王大壮吼道。
林凡直接把药渣摊开在地上:“各位街坊都识些药材吧?看看这片陈皮,真陈皮应该是暗红色,纹理清晰,气味醇香。这片呢?颜色发黑,纹理模糊,闻着有股酸涩味。”
几个老药工凑过来看,纷纷点头:“确实不对。”
“这叫假橘皮,生长在阴湿之地,外形与陈皮相似但有毒。”林凡捡起那片,“我回春堂的药材,每天入库出库都有记录,每样药材都有固定供货商。这批陈皮是三天前进的货,供货的是城西李记干货铺,在咱们这条街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没出过差错。”
他转向王婶:“婶子,您好好想想,药拿回去后有没有离开过您的视线?煎药时有没有旁人经过?”
王婶愣了愣,突然一拍大腿:“昨天下午我去河边洗衣裳,药包就放在灶台上……回来时看见隔壁孙寡妇从我家厨房出来,说是借个火!”
人群里的孙寡妇脸色一变,转身就想溜,被几个街坊拦住了。
“孙寡妇,你昨天去王家厨房做什么?”林凡盯着她。
“我、我就借个火……”孙寡妇眼神闪烁。
“借火需要进厨房翻药包吗?”林凡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布,“这是今早我在药柜角落发现的,颜色花样和你昨天穿的衣裳一模一样。你调换药材时,衣裳被柜子勾破了吧?”
孙寡妇腿一软瘫在地上:“不关我的事!是永盛堂的钱掌柜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两银子,说就是换几片陈皮,不会出人命……”
人群哗然。
林凡早知道会扯出永盛堂,但没想到钱万贯这么狠,居然用有毒的假橘皮。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再栽赃给他。
“钱万贯现在在哪儿?”林凡问。
“在、在他家后院的茶室……”孙寡妇哆哆嗦嗦,“他说今天要看回春堂的好戏……”
林凡带着十几个街坊直奔永盛堂。钱万贯正端着紫砂壶品茶,听见动静也不慌,慢悠悠地走出来。
“哟,林掌柜这是唱的哪出啊?”钱万贯胖脸上堆着假笑,“带这么多人,是要砸店?”
“钱掌柜,孙寡妇已经招了。”林凡开门见山,“你指使她调换我回春堂的药材,用假橘皮冒充陈皮,害得王家二丫中毒。这事儿你怎么说?”
“胡说八道!”钱万贯把茶壶一摔,“孙寡妇那个泼妇的话也能信?她上个月来我这儿讹钱不成,这是报复!”
“是吗?”林凡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那永盛堂最近采购二十斤假橘皮,账上记作‘陈皮辅料’,这又怎么解释?寻常药铺要假橘皮做什么?这东西除了害人,没别的用处。”
钱万贯脸色变了变,随即冷哼:“我采购什么药材,关你什么事?假橘皮虽然有毒,但用量得当也能入药!”
“用量得当?”林凡冷笑,“你卖给孙寡妇的那包,足够毒死一个成年人。要不是王家二丫只喝了半碗,现在已经出人命了!”
围观的街坊们愤怒起来,永盛堂的几个伙计想拦,被众人推搡开。
钱万贯眼见形势不对,突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林掌柜,你非要这样逼我,那我也不瞒着了。其实我做这些,都是受人指使啊!”
他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是城北‘济世堂’的周老板让我干的!他说回春堂抢了大家的生意,要给你个教训……我一时糊涂,收了五十两银子……”
林凡眯起眼睛。
好一招祸水东引。济世堂确实和回春堂有竞争,但周老板那人古板得很,绝不屑用这种下三滥手段。钱万贯这是想搅浑水,把事情推到同行争斗上,减轻自己的罪责。
“钱掌柜这话有意思。”林凡不急不缓,“既然你说是周老板指使,那他给你银子时可有人证?银子上可有标记?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这……他派人送来的,我哪知道……”
“那就是空口无凭了。”林凡转向围观的众人,“各位街坊,今天这事很清楚。永盛堂钱万贯为打压同行,不惜下毒害人栽赃。按大周律,投毒害人未遂,该当何罪?”
“流放三千里!”有人喊道。
“查封店铺!”又有人说。
钱万贯瘫坐在地,汗如雨下。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衙役分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捕头朝林凡拱手:“林掌柜,府尹大人听说这边有人投毒,派我们来查看。”
林凡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又把账册和假橘皮样品呈上。
捕头翻看账册,脸色越来越沉:“钱万贯,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冤枉啊!”钱万贯还想挣扎。
“冤枉?”捕头冷笑,“你这账册上不仅记了假橘皮,还有‘断肠草’‘乌头’这些毒药。永盛堂一个普通药铺,存这么多毒药做什么?”
钱万贯彻底傻了。他没想到林凡动作这么快,连他暗藏的毒药账目都查到了。
其实林凡哪查过他的账,不过是刚才进永盛堂时,顺手在柜台上摸走了这本账册——钱万贯有个习惯,重要账目都放在柜台暗格里,这事儿林凡上个月来“交流学习”时就摸清楚了。
“带走!”捕头一挥手,“永盛堂即刻查封,所有药材封存待查!”
钱万贯被拖走时,死死盯着林凡,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姓林的,你等着……有人会替我收拾你……”
林凡没理会这败犬的哀嚎,转头对捕头道:“大人,王家二丫还中毒躺着,能否让我先回去救人?所需的解毒药材,恐怕要从永盛堂的库存里取一些。”
“应该的。”捕头点头,“林掌柜自便。”
回到回春堂,林凡配好解药让王婶带回去,又免费给了三天的调理方子。王家人千恩万谢,街坊们对回春堂的信任不降反升。
忙完已是午后,林凡坐在后院石凳上,慢慢喝着茶。
小五兴冲冲地跑过来:“掌柜的,今天咱们可算出了口恶气!永盛堂一倒,城南这片就属咱们回春堂最大了!”
“别高兴太早。”林凡放下茶杯,“钱万贯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有人会替我收拾你’。他一个药铺老板,哪来这么大胆子下毒害人?背后肯定还有人。”
“您是说……”
“我猜,有人盯上咱们的清瘟散配方了。”林凡手指轻敲桌面,“最近时疫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朝廷马上要采购大批防疫药物。谁能拿到订单,就是一笔天大的买卖。”
正说着,前堂传来敲门声。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走进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请问林掌柜在吗?有封急信。”
林凡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两行字:
“清瘟散配方,纹银五千两。三日内不交,王家二丫之事将再现。”
信纸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蛇形图案。
小五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黑蛇会’的标记!他们是京城地下最大的黑市帮派,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林凡把信纸折好,神色平静:“终于来了条像样的大鱼。”
“掌柜的,咱们报官吧?”
“报官有什么用?黑蛇会做事不留痕迹,这信上没地址没名字,你告谁去?”林凡站起身,“而且他们要的不是钱,是配方。就算给了配方,他们也会继续勒索——知道配方的人,就是他们的摇钱树,也是他们的眼中钉。”
“那怎么办?”
林凡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药方手稿,最上面那张写着“清瘟散改良方·第三版”。
“配方可以给。”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看他们有没有福气消受了。”
他把那张药方拿出来,又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誊抄。但几味关键药材的用量被微调,配伍顺序也做了改变——这样抄出来的方子,看起来和原版差不多,实际效果却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加重某些病人的症状。
小五看得目瞪口呆:“掌柜的,这……”
“黑蛇会要配方,无非是想抢朝廷订单。如果他们拿着这张假方子去制药,效果不彰还是小事,万一吃出问题……”林凡把誊抄好的方子装进新信封,“那就是自寻死路。”
他写了个地址交给送信人:“告诉你们当家的,配方在此。不过我有个条件:永盛堂查封后留下的铺面和存货,我要优先购买权。”
送信人点点头,匆匆离去。
林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招兵行险着,既暂时稳住黑蛇会,又能趁机吞下永盛堂的产业,让回春堂真正成为城南第一药堂。但黑蛇会不是钱万贯,没那么好糊弄。假配方迟早会被识破,到时才是真正的危机。
“掌柜的,有件事我觉得奇怪。”小五突然说,“今天王婶来闹事时,我注意到人群里有个人很面生,穿着绸缎衣裳,不像普通街坊。他一直盯着咱们药柜看,特别是放珍贵药材的那几格。”
林凡眼神一凛:“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留着短须,左手拇指戴了个玉扳指。”小五回忆道,“对了,他腰间挂的玉佩上,好像刻着……刻着一只鹰。”
鹰?
林凡快步走进内室,翻出一本旧账簿。这是三年前他刚接手回春堂时,从老掌柜那里继承的,记录了药铺几十年来的大客户和特殊事件。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永昌十八年六月初三,一自称‘鹰眼’之人来店,高价求购百年灵芝。未售,次日店中遭窃,灵芝失。报官未果。”
账簿旁边还夹着一张小像,画着个面容阴鸷的男子,拇指上戴着玉扳指。
“鹰眼……黑市药材贩子,专偷名贵药材,三年前活跃于京城,后来突然销声匿迹。”林凡合上账簿,“看来黑蛇会不仅要配方,还盯上了咱们的库存。”
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打开存放珍稀药材的柜子。最里面一个锦盒是空的。
“五十年的野山参,不见了。”林凡声音冷下来,“今天这么乱,有人趁虚而入。”
小五脸色发白:“那、那可是镇店之宝啊!值八百两银子呢!”
“不止是钱的问题。”林凡看着空盒子,“那支山参是留着救急用的,关键时刻能吊命。更重要的是……”
他从盒底捡起一小片纸屑,上面有模糊的印迹,像是某种标记。
“这是‘货签’,黑市交易时贴在货物上,标明买主和价格的。”林凡仔细辨认,“上面有个‘陆’字。京城里姓陆的大户不多,舍得花大价钱买黑市药材的……”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陆天雄。
京城三大药材商之一,陆氏药行的当家。表面正经生意人,背地里和黑市勾连甚深。据说他最近在四处搜罗名贵药材,要进献给某位朝中大员做寿礼。
如果真是陆天雄指使鹰眼来偷,那事情就复杂了。这不是简单的盗窃,是陆氏药行对回春堂的试探,甚至是宣战。
“掌柜的,咱们现在怎么办?”小五焦急地问。
林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他们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给京兆府尹,举报黑市药材交易线索,附上那片货签。”
“第二封信,给济世堂周老板,约他明日茶楼一叙——城南药铺该联合起来了。”
“第三封信……”林凡顿了顿,“给‘杏林商会’的会长,申请加入商会,并提交清瘟散配方备案——只要在商会备了案,这配方就算有了靠山,谁再敢明抢,就是和整个医药行会作对。”
小五听得眼睛发亮:“妙啊!这样一来,陆天雄就算知道山参在咱们这儿丢的,也不敢声张!黑蛇会要动配方,也得掂量掂量杏林商会的分量!”
“不止。”林凡封好三封信,“你明天一早去趟城西,找‘包打听’老吴,让他查两件事:第一,黑蛇会最近和哪些药商有往来;第二,陆天雄要巴结的那位朝中大员到底是谁,寿辰是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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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要……”
“找机会,把山参‘送’回去。”林凡眼中闪过锐光,“但不是还给陆天雄,是直接送到那位大员府上——用回春堂的名义,恭贺寿辰。”
小五张大了嘴:“可、可那是赃物啊!”
“谁说那是赃物?”林凡从内室又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真的在这儿,丢的那支是仿品。我早就料到会有人惦记,一个月前就请高手做了赝品放在明处。”
“那真货……”
“真货我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林凡合上盒子,“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赶在陆天雄之前,把寿礼送到。还要送得巧妙,既不能显得巴结,又要让那位大员记住回春堂的名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黑蛇会要配方,陆天雄偷药材,钱万贯虽倒台但背后可能还有势力。三股压力同时袭来,回春堂就像惊涛中的小船。
但危机危机,危险中藏着机会。如果能借这次寿礼搭上朝中关系,如果能联合其他药铺对抗黑市,如果能借杏林商会站稳脚跟……
“小五。”
“在!”
“明天挂牌:回春堂义诊三日,分文不取。”林凡转身,眼神灼灼,“特别是城南的贫苦人家,咱们送医送药。既然有人想从上面压垮我们,那我们就从下面把根基扎得更深。”
百姓的口碑,才是药铺最硬的招牌。黑蛇会可以威胁,陆天雄可以打压,但只要街坊们还信回春堂,这店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