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宁舒顿了顿。
“我能给你一个……向某些人讨回公道的机会。”
离仑的目光猛地一颤。讨回公道……他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那些利用、背叛与算计。
挣扎与不甘在他眼中交织。
良久,他周身紧绷的妖力终于缓缓散去,挺直的脊背也似乎松懈了一丝。
“……你要我做什么?”
声音沙哑,却已没了最初的敌意。
“先跟我走,去天都缉妖司。”
“缉妖司?”
离仑嗤笑,语气却不再强硬。
“你让我去那满是除妖人的地方?”
“朱厌在那里。”
宁舒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离仑封存八年的情绪。
他周身妖气骤然不稳。
“你不是怨他当年失手伤你,更怨他眼睁睁看着你被封印吗?”
宁舒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冷静。
“现在,他化名为赵远舟,就在缉妖司。你不想当面问问他,当年为何不解释,为何任由你被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八年火毒噬心之苦?”
怨恨、不甘、痛楚,还有那深埋心底、不曾熄灭的“要问个清楚”的执念,轰然冲垮了离仑最后的防线。
他死死盯着宁舒的背影。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
“宁舒。”
她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至于原因——看不惯人妖两界互相残杀的蠢样罢了。”
她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
“赵远舟和缉妖司的卓翼宸,怕是很快就要动手了。去晚了,可就只能看别人的热闹了。”
话音未落,身侧青光暴起!
离仑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未散的怒意与急迫,径直冲向谷外而去。
宁舒轻笑一声,和英招点头示意后,金色灵光流转周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场缉妖司的好戏,有了这位傲娇槐妖的加入,定会精彩万分。
风掠过荒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收服离仑,只是第一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抵达京都的时候,城东长街正是一片混乱。
新任白泽神女文潇,正与一只看似乖巧无比的讹兽缠斗,眼看就要将其擒拿带回缉妖司。
恰在此时,远处一道凌厉箭光破空而来,直取那讹兽性命!
电光石火间,一道柔和的金光拂过。
箭矢“叮”的一声坠落在地,那狡猾的讹兽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滑稽地僵在半空,随即“噗通”摔落,蜷缩成一只瑟瑟发抖的白毛团子。
出手的正是宁舒。
她甚至未曾瞥向箭矢来处,只屈指轻弹,一点清光没入讹兽眉心,暂时封住了它那惑乱人心的本能天赋。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位力竭微喘、有些狼狈的白泽神女身上。
那张年轻面容上的青涩与眼底的执拗,让宁舒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旋即恢复平淡。
人类掌控妖族命运,真是……
至于远处那些犹自叫嚣的崇武营兵士,她甚至懒得回头。
只是微微弹指,数道细如发丝的紫金色劫雷凭空落下,精准地将几人劈得瘫倒在地,哀嚎不止。
小惩大戒一下罢了。
这些人满身孽债,一眼便知作恶不少,不过,还不到彻底清算的时候。
无视了文潇欲言又止的神情,宁舒顺手捞起地上那团暂时“驯服”的毛茸茸,抱在怀中揉了揉。
唔,手感尚可。
她未再多留,带着面色复杂的离仑,身影微晃,便已消失在街角。
片刻后,两人已安然坐在缉妖司斜对面“清源茶楼”的二楼雅间内。
离仑一身玄黑劲装,整个人像块沉在阴影里的寒铁,抱着手臂倚在窗边,那张英俊的脸阴沉得几乎要凝出冰来。
虽然体内折磨他多年的不烬火毒已经被宁舒剥离干净,可整整八年囚禁与灼烧留下的印记,早已深深刻进骨子里。
此刻即使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周身也依旧缠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郁煞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紧盯着楼下的青石官道,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窗棂,那节奏杂乱无章,透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茶桌另一侧,宁舒倒是悠闲得很。
她慢悠悠的提起茶壶,清澈的茶水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烟。
茶香氤氲里,她的神色越发显得飘渺超然,仿佛眼前一切都不过是红尘一景,入眼却未必入心。
就在这沉闷凝滞的气氛里,官道那头,一道撑着伞的玄色身影,终于映入了视野。
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伞沿垂着的几枚小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叮当声。
声音奇异地穿透了街市上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一下下敲在心尖上。
那姿态太过闲散,步履太过从容,简直不像走向令人闻风丧胆的缉妖司大门,倒像在自家庭院里随意漫步。
“看。”
宁舒抿了口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指尖朝窗外轻轻一点。
“这家伙看起来像不像上门讨打的样子。”
离仑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装模作样!”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道身影上。
他看着那人走近,看着守门的侍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去通报。
看着赵远舟略略抬起伞沿,随意瞥了眼缉妖司门楣上那块歪斜的匾额,然后只抬了抬手,一丝精纯的妖力掠过,那匾额便稳稳当当地归了位。
做完这一切,那人唇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猫捉老鼠般玩味的笑意。
复杂的情绪,瞬间在离仑胸腔里炸开,疯狂翻搅。
恨吗?
当然恨。
整整八年,日日夜夜被不烬火焚烧神魂的痛楚。
最爱自由无拘的他,却被困在槐江谷那方寸之地,不见天日。
这一切,都始于当年他想救下那些被困的、无辜的小妖。
他救妖,何错之有?
可这恨意里,又不知何时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