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在草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天刚亮,雾没散,风也停了。四个人滚下山坡后瘫在地上喘气,像被扔进锅里煮过的虾。王铁柱第一个爬起来,抹了把脸,嘴里骂着“总算活着出来了”。张小海靠在树干上,耳朵还在渗血,但人清醒了。小李已经掏出本子,手抖得写不下字,最后憋出一句:“全典得归。”写完抬头,眼里有光。
陈山跪坐着,祭典抱在怀里,封面贴著胸口。金纹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他以为结束了。他也想信这个结束。
但他后背的刺猬突然烧了起来。
不是痛,是烧。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插进皮肉里,沿着脊椎往上燎。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王铁柱回头:“怎么了?”话音未落,地面震了一下。
不大,但很熟。和地宫崩塌前的地鸣一模一样。
陈山抬眼扫林子,树梢不动,可所有树枝都在缓缓转向他们。不是风吹的,是整片林子在调头。雾气也没散,反而往中间收,颜色变深,边缘泛红,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它吞著光,吐著寒气,越张越大。
“不是幻觉!”陈山咬牙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快撤!走旧路!”
王铁柱二话不说,架起张小海就往东边跑。小李紧跟其后。陈山把祭典塞进内袋,用外套裹紧,最后一个动身。他们刚冲出十米,脚下大地猛然一拱。树根从土里钻出来,粗的像水缸,细的如藤蔓,交织成墙,拦住去路。三人急刹,差点撞上去。
雾里的巨口已经成型,悬在半空,离地三米,宽得能吞下一头牛。它没动,但周围空气开始旋转,形成一股向内的吸力。几片枯叶飘过去,瞬间被碾成黑粉。
一道雾流抽出来,快得看不清轨迹。陈山扑向张小海,把他按倒。雾流擦着他肩膀扫过,衣服没破,可那一片皮肤立刻没了知觉。他低头看,肩头浮起一层白霜,正往肉里钻。
“别硬扛!”王铁柱大喊,抡起铁镐砸向另一条抽来的雾触。镐头穿过去,啥也没打到。可那股寒意顺着镐柄窜上来,他整条胳膊一麻,镐子差点脱手。
小李蹲在地上,手死死抠住一块石头,防止被吸进去。他抬头看陈山:“现在怎么办?!”
陈山没答。他摸向后背,刺猬印记烫得吓人,几乎不敢碰。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不是预警,是攻击。这山已经盯死他了,连带着他怀里的书。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等。
他抽出祭典,单膝跪地,翻开书页。纸面冰凉,可一碰到他的手,就开始发热。他快速翻动,不是找字,是靠血脉感知。那些符文在他眼里不是画,是信号。有的发烫,有的发冷,有的让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停在一页。
上面画著一个环形阵,中间有个点,像眼睛,又像心脏。结构复杂,但透著一股“稳”的意思。他不确定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能用。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瞬间清醒。他将手掌按在书页中央,闭眼,默念。
不是咒语,也不是祷告。就是几个音节,从喉咙里自然滑出来的,像小时候咳嗽时那种无意识的发声。可当他念出第三声时,书页上的纹路突然亮了。
微光,淡蓝,一闪即逝。
紧接着,地面轻轻震了一下,频率和之前不一样,更短,更密。像是某种回应。
雾口的动作迟了一拍。那几条抽打的触须僵在半空,吸力也弱了几分。王铁柱察觉到了:“松了!快走!”
陈山没动。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书不是武器,是钥匙。他刚才那一下,更像是捅了阵法一下,让它打了个嗝。管用,但不持久。
他合上书,塞回怀里,一把推王铁柱:“往高处走!找遮蔽!”
四人调头往西坡冲。那里地势陡,碎石多,勉强能攀爬。他们手脚并用,踩着松动的岩块往上挪。张小海动作慢,王铁柱拽着他胳膊拖行。小李在后面扶陈山,后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耳朵也开始嗡鸣,视野边缘出现黑影,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他们爬上一处平台,背后是峭壁,面前是百米深谷,脚下的落脚点最多站五个人。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人站不稳。
“只能在这了。”王铁柱喘著说,靠在岩壁上,右手还在发麻。
张小海蹲下,捂著耳朵,牙齿打颤:“它还在听。”
小李没说话,盯着下面的雾。那巨口没追上来,可雾气还在往上涌,像沸腾的水,围着平台打转。它没散,也没进攻,就像在等什么。
陈山靠着石壁滑坐在地,祭典横放在腿上。他掀开一角,看刚才那页。纹路已经暗了,但残留一点温热。他伸手摸后背,刺猬印记依旧滚烫,可比刚才稍微缓了一瞬。
他明白过来了。
这书和印记是联动的。书里的阵法残片能短暂压制外界的邪力,但代价是激活他体内的血脉反应。每一次用,都是在烧他自己。
可不用,他们四个现在就得变成冰雕。
他正想着,谷底的雾突然裂开。
一道人影站在乱石堆上,仰头望着他们。穿着灰布袄,腰间缠着藤绳,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孙红卫。
“祭典和命,都得留在这!”
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贴著耳朵说的。王铁柱猛地抬头:“是他?!他还敢来?!”
陈山没出声。他盯着孙红卫,脑子里闪过地宫封印时的一幕——那人胸前的石牌,裂了道缝。当时他以为是反噬,现在看,更像是某种召唤的信标。
孙红卫没动,也没往上爬。他就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目光锁定陈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著雾气绕着他转,可他身上一尘不染。
“他在等。”陈山低声说,“等我们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王铁柱咬牙,“大不了拼了!”
陈山摇头。拼没用。他们现在是困兽,孙红卫是猎人,而这片山林,是猎场。
他再次翻开祭典,找到那页符文。这次他没犹豫,直接咬破手指,将血抹在书页中央。血渗进去的瞬间,纹路再度亮起,比刚才更明显。
地面又是一震。
这次不止是震动,平台边缘的岩石开始龟裂,几块拳头大的碎石滚落悬崖,半秒后才传来落地声。雾气剧烈翻腾,那张巨口重新凝聚,在平台上空缓缓成型。
可就在它要扑下的刹那,祭典的光圈扩散,一圈无形波纹扫过,雾口动作再次停滞。
有效。
但陈山的脸白了。这一下耗得更多。他感觉有股热流从心脏往四肢冲,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耳鸣加重,眼前黑影扩大,差点一头栽倒。
“你怎么样?!”小李扶住他。
“没事。”陈山甩开手,声音发虚,“还能再撑一次。”
“别撑了!”王铁柱吼,“再撑你命都没了!”
陈山没理他。他知道王铁柱说得对。可问题是,除了他,没人能用这本书。除了他,没人背得起这个印。
他抬头看雾口。它还没散,只是被压住了。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随时会挣脱。而孙红卫,依然站在谷底,一动不动,像在欣赏一场注定的结局。
陈山把祭典抱紧,手指按在封面上。金纹微闪,像在回应他。他忽然想起滚下山坡时,天边那缕阳光。那一刻,他以为他们赢了。
现在看,那光,可能只是山给他们的假象。
让他们以为逃出来了,好追得更尽兴。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味,有腐叶味,还有他自己血液的腥气。他再次咬破舌尖,准备第三次翻书。
可就在这时,祭典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翻页。书角无风自动,哗啦一声,往后翻了两页。露出一幅新图——一座山,山顶裂开,底下伸出无数手臂,抓着一根锁链。锁链另一头,连着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背上有个刺猬形状的印记。
陈山瞳孔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平台边缘的岩石轰然崩塌。一大块岩体断裂,直直坠入深渊。风从断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王铁柱大喊:“站稳!别靠边!”
张小海已经趴下,死死抱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小李被风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滑下去,陈山一把拽住他背包带子,硬生生拉回来。
风停了。
雾没动。
孙红卫还在。
可陈山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自然坍塌。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了一把。
他低头看祭典。那页图还在,可线条模糊了些,像是被水泡过。他伸手去碰,纸面滚烫。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本书,不想被带走。
但它也不打算现在就杀了他们。
它在玩。
和山一起。
他抬头,望向谷底。孙红卫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笑了。
陈山把祭典搂进怀里,指甲掐进封面。
风再次吹过林梢。
一片叶子落下,打着旋,掉在祭典上,盖住了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