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了。
陈山的手指还悬在空中,没动。
他没收回,也没推进。
那根红苔离他鼻尖三十公分,像一根定住的针。
风没起,树没响,连死去的小李躺在地上的姿势都没变。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瞬间,西侧传来的波动停了。
不是消失,是收住了。
就像走路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二十米外,静静看着他们。
王铁柱喉咙里滚出一声:“老陈它在等?”
陈山没答。
他在想纸。
怀里的《山神祭典》残卷还在。
纸角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他一直以为是年头太久,自然烂的。
可现在他想起来——
撕开一本书,不会从中间整齐断开。
会留毛边,会有一道斜著的裂口。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指尖碰到纸面,轻轻一勾,把残卷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怕惊动什么。
也怕自己看错了。
纸张脆得像枯叶,一碰就响。
他借着远处裂缝里透出的微光,低头扫了一眼。
字迹模糊,符文断裂。
但就在“七门启,则牢笼翻”这一行下面,有一道斜向的撕痕。
不是虫蛀,不是风化。
是手撕的。
下半部被人拿走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震惊,是通了。
之前所有的事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刘根生的血能封裂缝,却挡不住黑雾?
因为血只是钥匙,没有说明书。
为什么他能感应阵眼,却修不了?
因为他知道锁在哪,不知道怎么造锁。
为什么孙红卫敢开阵眼?
因为他手里有下半部。墈书君 芜错内容
他抬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搞错了。”
王铁柱盯着他。
张小海抬起头,眼神有点空。
陈山把残卷举起来,指著那道撕痕:“这东西不全。要想真正封住阵眼,必须找到完整的《山神祭典》。”
没人说话。
地上另两个队员,一个低着头,手指抠著泥,另一个靠着石头,呼吸很重。
过了几秒,张小海开口:“在哪?”
陈山摇头:“不知道。”
“但不在这里。”
“在更深的地方。”
他说完,慢慢撑起身子。
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右腿还是麻的。
他用登山杖插进土里,借力站直。
膝盖抖了一下,没倒。
“我不敢说一定能活下来。”他看着四人,“但我知道,死守在这,只会一起变成干尸。”
“想活,就得走。”
“去山里最不该去的地方。”
王铁柱坐在地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死去的小李,又抬头看了看陈山。
然后他伸手,抓住身边斧头的柄,慢慢站起来。
“你走前头。”他说,“我跟。”
张小海抹了把脸,手在脸上蹭出一道黑印。
他没再问能不能活,也没说怕不怕。
只是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站到了王铁柱旁边。
剩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吐出口带血的痰,也站了起来。
另一个沉默著,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拧亮。
五个人,四个伤员,一个背后烙著刺猬印记的男人,围在裂缝边上。
地上躺着一具干尸,空气中还有腥臭味。
但他们站起来了。
陈山最后看了一眼脚前三尺的红苔。
它还悬在那儿,没动。
他没砸它。
他知道,它不是敌人。
它只是个信号。
真正的敌人,是他们一直当真的那个“真相”。
他们以为守住阵眼就行,以为献点血就能过关。
可从头到尾,他们掌握的信息就是错的。
他把残卷塞回怀里,左手换登山杖,右手摸向腰间。
猎刀还在。
他拔出来,刀刃有点锈,但在微光下还能反光。
他走到旁边一棵枯树前,抬起手,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深痕。
方向朝西。
那是波动传来的地方。
也是他们要走的路。
王铁柱走过来:“就这么走?”
陈山点头:“就这么走。”
“没有地图,没有补给,没有后路。”
“但我们得试。”
张小海低声说:“孙红卫肯定知道什么。”
陈山没否认:“所以他敢动手。”
“但他没全懂。”
“不然他不会只开一道缝。”
“他在等什么。”
“我们也去等。”
王铁柱啐了一口:“你说往哪走,我就砍哪条路。”
陈山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砍路。”
“是找书。”
另一个人突然开口:“要是找到了,你能看懂吗?”
陈山沉默两秒:“看不懂也得看。”
“总比现在瞎守强。”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陈山转过身,面向西边。
那边林子更密,树更高,地面覆盖著一层黑苔,像是被什么烧过。
他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望魂岭往西三公里,有个老庙遗址。
后来塌了,没人再去。
他没提这事。
现在提没用。
说了反而乱人心。
他只是把猎刀在树上又划了一下,加深那道痕迹。
然后转身,对着四人说:“走的时候贴紧,别落单。”
“听见声音别回头。”
“看见人影别搭话。”
“信我,别信眼睛。”
王铁柱扛起斧头:“明白。”
张小海检查了背包:“水还有半壶,够撑半天。”
另一人拿出绷带重新缠了下手腕。
陈山把登山杖收回身后,一手握刀,一手按著怀里的残卷。
他迈出第一步。
左脚落地时,腿还是软的。
但他没停。
第二步,右脚跟上。
第三步,整个人往前移了三尺。
四人跟上。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们走过小李的尸体,没人停下来。
不是冷血。
是知道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陈山走在最前。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刺猬印记在发烫,但不再是剧痛。
像是一块旧伤,提醒他别忘了来路。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的林子。
树影叠在一起,看不到尽头。
但他知道,必须进去。
王铁柱在他身后低声说:“老陈。”
“嗯?”
“你要真撑不住,就喊一声。”
“我们抬你。”
陈山没回头:“好。”
他知道他不会喊。
他也知道他们会抬。
队伍继续往前。
五个人,排成一列,穿行在枯林之间。
地面开始出现新的红苔,从裂缝边缘蔓延出来,像血管一样爬向四周。
但它们没追上来。
至少现在没有。
陈山忽然停下。
王铁柱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陈山没答。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腐叶。
下面压着一块布条。
灰色,边缘烧焦,上面沾著一点干涸的血。
他认得这块布。
是他自己的衣服。
三天前他在老松林被藤衣人划破的袖子。
可这里离老松林至少一公里。
布条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捏起布条,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划痕,像是用指甲刻的。
一个字:
西。
他盯着那个字。
心跳慢了一拍。
这不是他刻的。
他从没回来过。
那是谁?
谁在给他们指路?
他慢慢站起来,把布条塞进口袋。
没告诉其他人。
现在说只会多出一个谜。
他重新迈步。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子越来越密。
光线越来越少。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陈山握紧猎刀。
他知道前面不会有光。
但他也知道,必须走完这段黑路。
否则,没人能活。
他的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跟着布条上的方向。
西。
再西。
队伍沉默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陈山忽然觉得嘴里有股铁锈味。
他没吐。
他知道那是血。
他咽了下去。
前方一棵歪脖子树后,地面微微隆起。
像是埋了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用刀尖撬开泥土。
下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