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皮肤底下那股东西没走,像一根线连着后颈的刺猬印记。刚才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有人借了他的身体说话,用他的手划出符纹,赶走了狐群,烧尽了黑雾。
王铁柱站在三步外,手里握著铁锹,没动。赵卫东蹲在地上,盯着红苔看。张小海靠在树干上,手指抠著树皮。
没人说话。
“我醒了。”陈山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看到了什么?”
王铁柱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两步,把铁锹插进土里。“你站起来了,动作不像人。然后手一压,光扫出去,狐狸全倒了,黑雾烧没了。你还说了句话——‘子不识祖路,山门怎可开’。”
陈山点头。“我记得。”
“你记得?”张小海猛地抬头,“那你控制得了那东西吗?还是说它什么时候都能上来?”
“它不是东西。”陈山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站稳。“是我的血亲。太奶奶那一辈的人。守印人。”
“守印人?”赵卫东重复。
“就是我们家祖上。不是普通林场工人,是专门守山封邪的。血脉代代相传,到我这儿断了几十年,可根还在。”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昨晚那道纹,是血脉回应。它不是夺我身体,是替我扛了一次劫。”
没人接话。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刚才那一幕太怪。一个人突然变了声,抬手就打出赤光,烧了看不见的东西。换谁都会怕。怕的不是邪灵,是身边这个人哪天突然就不认识了。
“我不骗你们。”陈山脱下外套,转过身,露出后颈的刺猬印记,“这个不是胎记,是契约烙下的印。我太爷爷那一辈,拿命去锁山门,留下这血统。我不是被选中的,我是生下来的。”
风吹了一下。
红苔轻轻晃。
赵卫东忽然说:“你刚才说它是回应?”
“对。”陈山转身,重新穿上外套,“昨夜狐群围攻,黑雾爬地,山在警告。它快撑不住了。我撑不住的时候,祖先的魂就出来了。这不是附体,是传承。就像你们爹妈传给你们手艺一样,我继承的是这身血。”
张小海低头看地上的红苔。新的已经长出来,颜色更深,缠绕成一股,像绳子。
“它在认路。”他说。
“没错。”陈山蹲下,指尖碰了碰那圈纹路,“昨晚那一击不是结束,是开始。山在听。只要我们还在,门就不会彻底打开。”
王铁柱看着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等它再上来一次?还是继续靠运气?”
“不能等。”陈山摇头,“每一次显现都是代价。我鼻血流了半脸,脑子像被撕开过。他们替我扛一次,我就欠一次命。不能再指望祖辈替我们挡灾。”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抄本,摊在地上。纸边焦黑,字迹模糊。是《山神祭典》残卷的复写版。
“但我现在能听见更多了。”他指著前方林子深处,“那里有动静,像心跳。不是狐群,是更早的东西。阵眼松动的地方。”
“你能确定?”赵卫东问。
“能。”陈山按了按后颈,“山林感知比以前清楚了。不只是危险预警,我能感觉到地下的脉动。就像手贴墙上,能摸到水管里的水流。”
张小海皱眉:“那我们要打进去?”
“不。”陈山摇头,“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赢一场架,是守住一道门。”
“怎么守?”
“三步走。”陈山捡起三块石头,摆在抄本周围,“第一,清理周边残留邪气。那些黑雾虽然烧了,但根还在。红苔变异就是证据。我们要把这片区域稳住,当成据点。”
“第二,派侦察组,沿安全路径探查震源。不能深入,只摸边界,记录异常。第三,全员轮守,准备应对下一轮侵袭。”
王铁柱听完,沉默几秒。“你这是要把我们变成正规军?”
“不然呢?”陈山看他,“等孙红卫带人回来?还是等下一个活桩被绑上祭坛?我们已经退到底了。再往后,就是深渊。”
赵卫东站起身。“我跟你去侦察。”
“我也去。”张小海也站起来。
王铁柱没动。他盯着陈山看了很久。“十年前雪崩,是你把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那时候你什么都不信,只信一把铁锹。现在你信血脉了,可我还是觉得——你还是那个陈山。”
陈山点头。“我一直都是。”
“那你要是哪天变了呢?”王铁柱问,“要是你身上的东西再上来,不听你的话了,怎么办?”
陈山没立刻回答。他解开外套扣子,再次露出后背的刺猬印记。皮肤发红,印记边缘微微鼓起,像要裂开。
“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了自己,”他说,“你们有权砍倒我。不用犹豫,不用念旧情。就当我在雪堆里第二次被埋了,你们把我刨出来就行。”
空气静了一瞬。
赵卫东突然笑了下。“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陈山拉上衣服,“是必须这样。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活着变成害人的人。所以这话我今天当面说清楚——我不是神,我是人。我会累,会痛,会犯错。但只要我还站着,就会带着你们守住这道门。”
没人再说话。
有人递来水囊。是张小海。
陈山接过,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王铁柱弯腰,捡起自己的铁锹。“那第一步是什么?”
“清场。”陈山说,“先把这块地净一遍。红苔异变,说明地下还有残留。我要画个临时镇压圈,用血引路,把浮邪逼出来。”
“又要用血?”赵卫东皱眉。
“不多。”陈山卷起左手袖子,手腕有一道旧伤疤,“割一道就行。不是献祭,是标记。告诉山——我们还在。”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刀刃有点钝,但够用。
“你们退后五步。”他说,“等我划完符,别靠近,别碰我。如果我开始说听不懂的话,立刻用木棍敲晕我。”
王铁柱点头。“明白。”
陈山蹲下,刀尖抵在手腕内侧。深吸一口气,划下。
血涌出来,滴在抄本旁边。
他用手指蘸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中间加了个“归”字。笔顺不对,但他知道该怎么写。像是身体记得。
血落在地上,没有渗入泥土,反而像油一样浮着,慢慢扩散。
红苔开始退缩。
一圈一圈,向外围让开。
地底传来轻微震动。
不是心跳,是呼吸。
一下,又一下。
陈山盯着血圈,低声说:“我知道你在。”
血圈中央,突然冒出一丝黑烟。
不是浓雾,是一缕细线般的黑气,像头发丝那么细,从地缝里钻出来。
它没动,就悬在那儿,轻轻摇晃。
陈山没眨眼。
“你想出来?”他问。
黑气停顿一秒,缓缓点头。
他笑了下。“不行。”
话音落,他手掌拍地。
血圈炸开一道红光,瞬间扫过整片空地。那缕黑气“啪”一声断裂,缩回地底。
地面安静了。
红苔不再生长,也不再退缩,停在原地。
陈山喘了口气,手撑着地,差点栽倒。王铁柱一把扶住他。
“成了?”张小海问。
“暂时。”陈山抹掉额头的汗,“逼回去了,但没杀。这种东西杀不死,只能压。”
“能压多久?”
“不知道。”他抬头看天,“可能一天,可能一小时。但它不会再从这里冒头了。我们有了一个安全区。”
赵卫东看着地上的血圈残迹。“你刚才跟它说话了?”
“嗯。”陈山点头,“山林感知进阶了。不只是感觉危险,还能和低级邪气对话。代价是每次都要放血,而且不能太久,否则会被反噬。”
“那你下次还用吗?”
“用。”他说,“只要还有办法,我就不会停下。”
王铁柱环顾四周。队员们陆续站直了身体,有人检查猎枪,有人整理背包。没有人再往后退。
“那下一步呢?”他问。
“侦察组出发。”陈山撑著膝盖站起来,“我和赵卫东去探震源边界,张小海留守据点,记录红苔变化。王铁柱带队轮守,每两小时换岗,注意地面异动。”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赵卫东背上包,走到他身边。“你还能走?”
“腿没断。”陈山活动了下手腕,伤口还在流血,但不严重,“死不了。”
两人并肩走向林子边缘。
身后,王铁柱喊了一声:“陈山!”
他回头。
“你要是真撑不住了,”王铁柱说,“别硬扛。我们不是只有你一个。”
陈山点头。
他转回头,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枯叶上,发出脆响。
林子深处,那股心跳声又来了。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