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苔还在长。一圈圈往外爬，像活物的呼吸。陈山坐在石头边上，手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一次，血还是渗出来。他没再包紧，任它滴在泥里。一滴，两滴，砸出小小的坑。
他盯着那件棉袄。灰的，旧的，边角磨出了线头。狐狸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他记得自己把它铺在这块石头上，鞠了一躬。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清醒的。
现在不是了。
后颈的刺猬印记又烫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短暂的刺痛，而是持续的、像有火苗贴著皮肤烧。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发麻。
王铁柱站在五步外，手里握著铁锹。赵卫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著一根木棍。张小海蹲在角落，低头抠地上的苔藓。他们都没说话，但陈山知道他们在看。
他在被看着。
他知道。
可就在三分钟前，他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感觉自己不在身体里。他“看见”自己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慢慢抬头，嘴角往上扬。那个笑不是他的。太轻，太静，像谁在替他活着。
他回过神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股铁锈味。是咬了舌尖才醒的。
“你没事吧？”张小海突然问。
陈山摇头：“没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张小海声音有点抖，“笑得不太对。”
“我没笑。”陈山说。
但他笑了。他知道自己笑了。
只是那不是他。
他没再说话，低头看地面。红苔的纹路变了。刚才还是散乱的圈，现在隐约连成了线，弯弯曲曲，像两个并排的影子。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门不开，魂不归。”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
这不是他说的话。
语气也不是他的。低，沉，带着点老辈人的腔调。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
赵卫东猛地回头。张小海往后退了半步。王铁柱的手攥紧了铁锹柄。
陈山茫然四顾：“我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
过了几秒，王铁柱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你太累了，歇会儿。”
陈山点头。他知道他们在撒谎。
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夜越来越深。红苔的光变暗了，但还在蔓延。陈山没动。他不敢动。他怕自己再“飘”起来，怕再做出不属于他的动作。
他闭上眼，想压住脑子里的杂音。
可就在这时候，画面来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
一间木屋。炉火烧着。火光跳动，照在一位老妇人脸上。她穿着粗布衣，头发花白，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童袍。袍子上绣著一朵山茶花。
她一边缝，一边轻轻哼歌。
那调子他听过。
就是昏迷前，耳边响起的那首。
他想逃出这段记忆，可它太强了。他能闻到木屋里松枝的味道，能听到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老妇人心里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长长的、安静的等待。
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她在等一个孩子。
陈山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他站起身，踉跄几步走到水桶边，伸手去舀水。
水面晃动。他低头看。
倒影里，他的眼睛泛著淡淡的金褐色。像林子里某些动物的眼睛，夜里会反光的那种。
他掬水拍脸。再看。
眼睛正常了。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经过王铁柱身边时，他听见赵卫东低声说：
“他又来了。”
“别惊他。”王铁柱说，“看他还能撑多久。”
“撑什么？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不知道。但肯定不对劲。”
陈山没停下，也没回头。他走回石头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摆成刚才“那个他”坐的姿势。
他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是陈山吗？
是望魂岭林场的工人，三十岁，撞过邪，信过科学，后来全不信了？
还是说，他只是个容器，里面装着不止一个灵魂？
他摸向后颈。印记还在烫。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一点点往外爬。
他想起残卷里的一句话：“守印者非一人，乃血脉承继之链。
当时他以为是比喻。
现在他觉得，可能是字面意思。
第二天早上，太阳没出来。天是灰的。风停了。红苔的生长慢了下来，但没停。
队员们轮流值守。王铁柱先来，站了两个小时。然后是赵卫东，接着是张小海。
他们不再和陈山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有人调整站位，确保不会背对他。有人悄悄把手伸进兜里，攥著一块碎玻璃。
陈山全看在眼里。
他知道他们在防他。
他没怪他们。
如果他是他们，他也会防。
他只是继续坐着，盯着红苔的纹路。那两个影子还在。他伸出手指，沿着纹路画了一遍。
“不是两个人”他低声说，“是一个人，两种魂？”
话音刚落，后颈猛地一烫。
比之前都烫。
他缩了一下脖子，抬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皮肤，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女声。
很轻。
两个字。
“开门。”
红苔还在长。一圈圈往外爬，像活物的呼吸。陈山坐在石头边上，手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一次，血还是渗出来。他没再包紧，任它滴在泥里。一滴，两滴，砸出小小的坑。
他盯着那件棉袄。灰的，旧的，边角磨出了线头。狐狸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他记得自己把它铺在这块石头上，鞠了一躬。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清醒的。
现在不是了。
后颈的刺猬印记又烫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短暂的刺痛，而是持续的、像有火苗贴著皮肤烧。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发麻。
王铁柱站在五步外，手里握著铁锹。赵卫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著一根木棍。张小海蹲在角落，低头抠地上的苔藓。他们都没说话，但陈山知道他们在看。
他在被看着。
他知道。
可就在三分钟前，他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感觉自己不在身体里。他“看见”自己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慢慢抬头，嘴角往上扬。那个笑不是他的。太轻，太静，像谁在替他活着。
他回过神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股铁锈味。是咬了舌尖才醒的。
“你没事吧？”张小海突然问。
陈山摇头：“没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张小海声音有点抖，“笑得不太对。”
“我没笑。”陈山说。
但他笑了。他知道自己笑了。
只是那不是他。
他没再说话，低头看地面。红苔的纹路变了。刚才还是散乱的圈，现在隐约连成了线，弯弯曲曲，像两个并排的影子。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门不开，魂不归。”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
这不是他说的话。
语气也不是他的。低，沉，带着点老辈人的腔调。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
赵卫东猛地回头。张小海往后退了半步。王铁柱的手攥紧了铁锹柄。
陈山茫然四顾：“我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
过了几秒，王铁柱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你太累了，歇会儿。”
陈山点头。他知道他们在撒谎。
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夜越来越深。红苔的光变暗了，但还在蔓延。陈山没动。他不敢动。他怕自己再“飘”起来，怕再做出不属于他的动作。
他闭上眼，想压住脑子里的杂音。
可就在这时候，画面来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
一间木屋。炉火烧着。火光跳动，照在一位老妇人脸上。她穿着粗布衣，头发花白，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童袍。袍子上绣著一朵山茶花。
她一边缝，一边轻轻哼歌。
那调子他听过。
就是昏迷前，耳边响起的那首。
他想逃出这段记忆，可它太强了。他能闻到木屋里松枝的味道，能听到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老妇人心里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长长的、安静的等待。
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她在等一个孩子。
陈山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他站起身，踉跄几步走到水桶边，伸手去舀水。
水面晃动。他低头看。
倒影里，他的眼睛泛著淡淡的金褐色。像林子里某些动物的眼睛，夜里会反光的那种。
他掬水拍脸。再看。
眼睛正常了。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经过王铁柱身边时，他听见赵卫东低声说：
“他又来了。”
“别惊他。”王铁柱说，“看他还能撑多久。”
“撑什么？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不知道。但肯定不对劲。”
陈山没停下，也没回头。他走回石头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摆成刚才“那个他”坐的姿势。
他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是陈山吗？
是望魂岭林场的工人，三十岁，撞过邪，信过科学，后来全不信了？
还是说，他只是个容器，里面装着不止一个灵魂？
他摸向后颈。印记还在烫。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一点点往外爬。
他想起残卷里的一句话：“守印者非一人，乃血脉承继之链。”
当时他以为是比喻。
现在他觉得，可能是字面意思。
第二天早上，太阳没出来。天是灰的。风停了。红苔的生长慢了下来，但没停。
队员们轮流值守。王铁柱先来，站了两个小时。然后是赵卫东，接着是张小海。
他们不再和陈山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有人调整站位，确保不会背对他。有人悄悄把手伸进兜里，攥著一块碎玻璃。
陈山全看在眼里。
他知道他们在防他。
他没怪他们。
如果他是他们，他也会防。
他只是继续坐着，盯着红苔的纹路。那两个影子还在。他伸出手指，沿着纹路画了一遍。
“不是两个人”他低声说，“是一个人，两种魂？”
话音刚落，后颈猛地一烫。
比之前都烫。
他缩了一下脖子，抬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皮肤，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女声。
很轻。
两个字。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