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的春雨,终于在周六凌晨停歇。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但更多的是泥土、草木被打湿后蒸腾起的浓郁潮润气息。陈小鱼推开窗,深吸一口,感觉鼻腔里都带着凉丝丝的水汽。远处天际堆着厚厚的、尚未散尽的铅灰色云层。
手机震动,是老董的消息,简短有力:“雨停了,水浑了,‘家伙’该出动了。一小时后,老地方,接你和阿杰。带雨靴,备换衣服。”
陈小鱼精神一振,立刻给阿杰打电话。阿杰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含糊:“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下雨天能钓吗?”
“雨停了,水浑,正是钓鲶鱼、黄辣丁的好时候!董叔说的,快点!”陈小鱼催促。
一小时后,阿杰顶着一头乱发,抱着他那塞得鼓鼓囊囊的新钓箱,哈欠连天地爬上老董的吉普车。“董叔早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水里会不会有蚂蟥?”
“去老石河下游一段野河汊。春雨涨水,主河道水太急太浑,鱼待不住,会跑到旁边的河汊、被淹没的草滩找吃的,那里水流缓,也相对干净点。”老董一边开车,一边解释,“水浑,靠视觉的钓法不好使,得靠嗅觉和触觉。今天主攻鲶鱼、黄辣丁,也可能有鲤鱼。装备要用结实的,水底可能有冲刷下来的树枝杂物。”
车子驶上河堤,陈小鱼看向窗外,不由“嚯”了一声。平日里温顺的老石河,此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河水浑浊昏黄,裹挟着枯枝败叶,翻滚着向下游奔腾,水位比平时高出一大截,淹没了部分岸边的芦苇。水声隆隆,气势惊人。
“这水能下竿?”阿杰看着那滚滚黄汤,有点发怵。
“不去主河道,咱们去那边。”老董把车开下河堤,拐进一条泥泞的土路,最终停在一片地势稍高、长满灌木的坡地前。坡地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涨水淹没的河滩草地,形成一片面积不小的浅水湾,与汹涌的主河道仅隔着一道狭窄的土埂。湾内水流平缓许多,水色也比主河道稍清,呈黄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不少从上游冲下来的草屑和泡沫。
“就这儿。水浑,但浅,水下是草地,障碍少。鲶鱼、黄辣丁喜欢在这种被淹没的新鲜草地里觅食,里面藏着被水冲晕的小虫和虾。”老董开始往外拿装备。这次是两根硬调海竿,搭配大型纺车轮。“水浑,可能有大家伙,也可能挂底,竿轮要结实。主线用4号,子线3号碳线,防咬。钩子用大号丸世或伊势尼,歪嘴的更好,不容易跑鱼。”
“饵料以‘腥、臭、活’为主。”老董拿出一个塑料桶,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类似动物内脏发酵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阿杰直捂鼻子。“嚯!这什么味儿!”
“秘制臭猪肝,加蚯蚓浆,还有一点阿魏药酒。”老董面不改色,用树枝搅动着桶里那团黑乎乎、黏糊糊的浆状物,“水浑,味道要冲,扩散得快,才能把鱼从远处引过来。饵要大,要挂得牢。”他用特大号的歪嘴钩,挖了一大团那腥臭的饵料,用力捏紧在钩上,形成一个比鸡蛋小不了多少的饵团。
阿杰看着那团“生化武器”,脸皱成一团:“这鱼真吃这个?”
“鲶鱼、黄辣丁就爱这口。你要用香饵,它们还不理你呢。”老董把挂好饵的钩子递给阿杰,“试试?”
阿杰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接过,笨手笨脚地也想捏个大饵团,结果力道没掌握好,那腥臭的浆状物“噗叽”一下,挤出来一大坨,掉在了他崭新的运动鞋上。
“啊!我的鞋!”阿杰惨叫。
陈小鱼和老董忍不住大笑。“出师未捷鞋先臭啊,杰哥!”陈小鱼乐道。
阿杰哭丧着脸,在草地里蹭了半天,那味道依然顽固。他只好自认倒霉,重新捏了个小点的饵团,挂在自己那根宝贝新竿上。
打窝简单粗暴。老董抓起几把混合了鸡饲料和那臭猪肝浆的窝料,团成几个大团,奋力抛向水湾中央和靠近主河道进水口的位置。“水流动,窝料要重,味道要持久。让味道顺水慢慢散。”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挂了臭饵,奋力抛向水湾。沉重的铅坠带着那团“黑暗料理”“咚”地一声砸入浑黄的水中。他收紧线,将海竿插在泥地里的地插上,调整好卸力。接下来,便是对着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水面,充满期待的等待。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青草被淹后的腐烂气息,以及阿杰鞋子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等待并不漫长。也许是浑水降低了鱼的警惕,也许是那“重口味”窝料真的起了作用。不到十分钟,陈小鱼那根海竿的竿梢,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弯,紧接着快速回弹,然后又弯下去,开始有节奏地点头!
“有了!在点竿!”陈小鱼低呼,手指搭上鱼线,能感觉到清晰的、短促的拖拽感。
“可能是黄辣丁,或者不大的鲶鱼,在啄食。等它拉实在了再扬竿。”老董经验丰富。
,!陈小鱼屏息等待。竿梢又点了三四下,然后猛地一个大弯,不再回弹!
“打!”
陈小鱼扬竿刺鱼,手上传来一股短促有力、带着高频震颤的力道,鱼不大,但挣扎得很“愣”,直往水底钻。他快速收线,很快,一条体色灰黄、头大嘴阔、嘴边有几根短须、背鳍和胸鳍上长着尖锐硬刺的黄辣丁(昂刺鱼)被提出水面,在空中徒劳地扭动,发出“嘎嘎”的声响。
“开门红!黄辣丁!小心刺,有毒!”老董提醒。
陈小鱼小心地用毛巾包住鱼身,摘下钩子。黄辣丁在手中滑腻,背上尖刺耸立,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这家伙,劲还挺足。”
阿杰那边也很快有了动静,竿梢一阵乱抖,他激动地扬竿,却拉上来一团纠缠的水草,里面裹着几条挣扎的小泥鳅。“这算鱼获吗?”阿杰哭笑不得。
“算!泥鳅也是鱼,还是活饵呢!”老董笑道,“挂一条在钩上,说不定能钓更大的。”
阿杰依言,笨拙地挂上一条还在扭动的泥鳅。刚抛下去不到五分钟,竿梢就猛地一个大弯,渔轮“吱”地出线!
“大的!这个绝对是大的!”阿杰兴奋地大喊,双手握住竿把。水下的鱼力道沉稳,开始向主河道方向缓缓移动。阿杰拼命弓住竿子,但感觉力量差距悬殊。
“小心,别硬顶!跟着它走几步!”陈小鱼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抄网过来。
阿杰感觉像是在遛一头倔驴。他踉跄着跟着鱼的力道在湿滑的草坡上移动,几次差点摔倒。僵持了半分多钟,鱼的力道似乎稍减,被阿杰慢慢领回浅水。抄网入水,成功将其兜住——一条体色灰黑、头扁口阔、约莫两斤多重的鲶鱼在网中扭动,黏滑的身体沾满了泥浆。
“哈哈!鲶鱼!我钓到鲶鱼了!还是用泥鳅钓的!”阿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之前的狼狈一扫而空,兴奋得满脸放光。
“漂亮!活饵钓鲶,经典!”老董赞道。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阿杰准备把鱼放进鱼护时,那鲶鱼猛地一挣扎,尾巴“啪”地甩起,带起的泥浆不偏不倚,正好糊了阿杰一脸。
“呸!呸呸!”阿杰猝不及防,被糊了满嘴满鼻子的泥腥,那鲶鱼身上的黏液和泥水混合物的味道,让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陈小鱼和老董看着阿杰那副“泥塑木雕”般的狼狈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杰哥,你这算是和鲶鱼兄‘亲密接触’了!味道如何?”陈小鱼笑得直不起腰。
阿杰欲哭无泪,跑到水边拼命洗脸,但那股腥臭味似乎已经渗入了皮肤。他哭丧着脸:“我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这个小插曲冲淡了钓鱼的紧张,增添了不少欢乐。之后,三人陆续都有收获。陈小鱼又钓了两条黄辣丁和一条小鲶鱼;老董上了条不小的鲤鱼;阿杰在洗了n遍脸后,也重整旗鼓,用臭猪肝钓了条黄辣丁,总算一雪前“耻”。
午后,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些许阳光。水流似乎更缓了。陈小鱼在一次收线换饵时,感觉铅坠似乎挂到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拉,竟拉上来一只半旧的、沾满淤泥的胶鞋?还是右脚。
“这今天跟鞋子杠上了?”陈小鱼拎着那只破烂的胶鞋,哭笑不得。
“水退之后,这种被淹过的河滩,总能发现点‘宝藏’。”老董也乐了,“上次我来,还捞到个破头盔呢。”
夕阳西斜,三人收竿。渔获主要是黄辣丁和鲶鱼,还有老董那条鲤鱼。虽然过程充满意外(主要是阿杰的意外),但收获不错,更重要的是,体验了浑水作钓的独特乐趣。
回程路上,阿杰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弥漫在车厢里。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还在兴奋地复盘今天的“战绩”,特别是“泥浆糊脸”的细节,被他添油加醋,讲得活灵活现,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勋章。
“董叔,这浑水钓鱼,也挺有意思。不用看漂,全凭手上感觉,简单直接。”陈小鱼回味着黄辣丁那短促有力的咬口。
“对,水情不同,钓法就要变。这是钓鱼的基本功。”老董总结道,“你今天适应得很快。阿杰也不错,虽然状况多了点,但热情可嘉,而且活学活用,用泥鳅钓上了鲶鱼。记住,钓鱼不只是技术和装备,还要有随机应变的头脑和嗯,一点处理意外状况的幽默感。”说着,他瞟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阿杰,笑了。
陈小鱼会心一笑,看着窗外晚霞中逐渐恢复平静的河流。从清澈到浑浊,从依赖视觉到依靠触觉嗅觉,钓鱼的体验随着水情的变化而不断拓展。手中那根海竿,似乎也沾满了河滩的泥土与腥气,指向了钓鱼活动中那份更粗犷、更直接、也充满意外之喜的野趣。而阿杰这个“麻烦制造机”兼“快乐源泉”的加入,让每次出钓都平添了许多哭笑不得的回忆与暖融融的友情。这份在雨后浑流中收获的、带着泥点与笑声的经历,与之前所有或静谧或震撼的体验一样,都将成为他钓鱼路上,色彩鲜明、滋味独特的一页。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