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浮动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嫩芽的湿润气息。陈小鱼跟着老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刚刚返青的田埂上，脚下土地松软，偶尔能踩到去秋留下的、已经发黑的稻茬。远处，一大片在晨光中泛着粼光的浅水滩涂映入眼帘，与一条蜿蜒的小河相连。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下稀疏的水草刚刚抽出新叶，随着缓流轻轻摇曳。
“这就是‘春滩’？”陈小鱼看着眼前这片开阔的、水深最多及膝的浅水区，有些不确定。这和他印象中那些深潭、水库截然不同，一览无余，仿佛藏不住任何秘密。
“对，开春第一钓，就从这浅滩开始。”老董放下装备，眯眼打量着水面，“惊蛰过了，水温开始回升，躲了一冬的鲫鱼、鲤鱼，会成群结队地到这些被太阳晒得快的浅滩、水草边觅食、晒太阳，准备产卵。这时候的鱼，饿了一冬天，活性高，但警惕性也高，因为水浅，动静大了容易惊窝。咱们今天主攻鲫鱼，玩‘春钓滩’，讲究‘轻、灵、静’。”
装备因应浅滩环境而“极致轻巧”。老董拿出的是两根三米六的鲫鱼竿，调性偏软，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竿子要轻，要软，长时间手持不累，也能放大鲫鱼轻微的吃口信号。浅水鱼精，动作要柔。”轮子是小巧的浅线杯纺车轮。。“线要细，要隐蔽。钩要小，要轻，鲫鱼才能顺畅吸入。漂用小号的枣核漂或细长身漂，吃铅小，反应灵敏。”
“开饵以‘腥、香、活’为主。”老董打开饵料袋，是浓腥的红色风暴，加了少量虾粉和状态粉。“春天鱼需要补充动物蛋白，腥味诱鱼快。状态要开得软、粘、蓬松，能拉出黄豆大小的饵团，入水有轻微雾化，但又不太快散掉。味道可以比冬天浓一些，但别太冲。”他开出的饵料颜色鲜红，拉出的饵团饱满圆润。
打窝是“精准微量”。老董用打窝器装了半罐酒米，混合了一点腥味颗粒，轻轻撒在离岸六七米、一处水色略深（可能有坑洼）、旁边有几簇嫩绿芦苇苗的水域。“春滩做窝，量要少，要精。一次打太多，鱼吃饱了就不咬钩了，也容易引起警觉。主要靠持续的抛竿频率和饵料味道诱鱼。窝子打在鱼道上，让鱼路过时发现‘食堂’。”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在自己选的一处靠近倒伏枯树（水下可能有遮蔽）的浅水区打了窝。他挂上黄豆大小的红色饵团，轻轻荡向窝点。浮漂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清澈的水中，缓缓立起，露出水面两目，纤细的漂尾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等待，在初春早晨的清冷和绝对宁静中进行。浅滩一览无余，水面如镜，能清晰看到水下每一根水草，每一粒沙石。陈小鱼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点漂尾，不敢有丝毫分神。时间仿佛也随着这凝滞的水面放缓了流速。
几分钟过去，毫无动静。陈小鱼开始怀疑这光秃秃的浅滩下是否有鱼。就在他准备抬竿换饵时，那纤细的漂尾，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下一阴，幅度小到不足四分之一目，随即弹回。
是眼花？还是水波？陈小鱼屏住呼吸。几秒后，又是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小下阴。紧接着，漂尾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匀速地向上顶起，半目，一目
“有动作，在顶漂，很慢。”陈小鱼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搭上竿把。
“感觉到了？稳住，等它停，或者有加速”老董在旁低声提醒。
漂尾缓缓上升到两目半，停住了。过了约两三秒，就在陈小鱼以为鱼要吐钩时，漂尖猛地一个清晰下顿，黑漂！
“打！”陈小鱼手腕一抖，轻轻扬竿。手上立刻传来一股短促而活跃的挣扎感，力道不大，但异常清晰。他小心控着，很快将鱼领到水面。一尾银光闪闪、约莫二两重的鲫鱼被提出水面，在空中扭动着身体，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漂亮！春滩第一鲫！”老董赞道，“看这肚子，还没完全恢复，但活性不错。摘钩轻点。”
陈小鱼小心地将鱼摘下，放回水中。小鱼一摆尾，溅起一小朵水花，迅速游向深处。虽然鱼不大，但在这清澈见底的浅滩，成功完成一次“精确打击”，感觉格外有成就感。
“春鲫吃口轻，尤其是刚开始，多是试探，动作很小。你能抓住，眼力有进步。”老董肯定道。
首开纪录，陈小鱼信心大增。然而，接下来半小时，他的浮漂除了偶尔随风晃动，再无建树。倒是老董那边，在几次轻微的试探后，也稳稳地钓了一条稍大的鲫鱼。
“董叔，我这窝子是不是没鱼了？”陈小鱼有些气馁，浅滩钓鱼，等待时那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更加强烈。
“别急，可能鱼群还没过来，或者在窝边观察。春天鱼是成群活动的，有时候要耐心等那一波。你把饵再搓小点，拉得再圆润点，降低鱼的警惕。”老董指导。
陈小鱼照做，将饵搓成绿豆大小。重新抛竿后不久，浮漂出现一个极其轻微的、连续的颤抖，像是小鱼在啄。他忍着没动。颤抖持续了十几秒，突然停止，紧接着，漂尾缓缓上升一目，然后一个干脆的小顿口！
他提竿，又中！这次是条不到一两的小奶鲫，在钩上疯狂扭动。“好嘛，一家子都来了。”陈小鱼笑着放流。
似乎这个小奶鲫是个“先头部队”。之后，陈小鱼的窝子开始“发”了。浮漂隔几分钟就有动作，虽然十次里能稳稳抓住的不过三四次，但断断续续有鱼上钩，都是鲫鱼，从一两到三四两不等。他渐渐找到了感觉，能分辨出哪些是无效的啄食，哪些是真实的吃口。浅滩水清，有时甚至能看到银色的鱼影在窝点附近游弋，试探着靠近饵团，那种“可视化”的博弈，比在深水守候多了份独特的趣味。
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插曲发生在他一次抬竿换饵时。钩子刚出水，一条寸许长、银光闪闪的小鱼竟然从水中一跃而起，一口咬住了悬在半空的、残留的饵料皮！小鱼挂在空中，徒劳地摆动着尾巴。
“嚯！这急脾气！空中拦截啊！”老董乐了，“这是鳑鲏还是麦穗？饿疯了这是。”
陈小鱼也哭笑不得，小心地把这位“空中飞鱼”摘下来。小鱼一脱手，“啪嗒”掉进浅水，瞬间不见踪影。“看来我这饵料味道是真不错，连‘空军’都来抢了。”
日头渐高，阳光温暖地洒在浅滩上，水温明显上升。鱼口似乎更加活跃了些。陈小鱼在一次抛竿后，浮漂刚到位就是一个迅猛的黑漂！他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比之前所有鲫鱼都沉，鱼在水下发力和冲刺，力道十足。
“这个有分量！可能是鲤鱼，或者大板鲫！”老董看过来。
陈小鱼小心控着，感觉鱼的力量很大，但似乎并不太惊慌，只是沉稳地向深水区移动。几个回合后，鱼的力道稍减，被慢慢领到岸边。一尾体色金黄、鳞片紧密、肚子圆滚滚、足有半斤多重的大板鲫被抄网兜住，提出了水面。
“好！黄金大板鲫！春滩里的惊喜！”老董赞道，“这鱼，一冬天养得不错。”
陈小鱼看着这条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健壮鲫鱼，心中满是收获的喜悦。这比他之前钓的所有鲫鱼都大，也更有力。
之后，鱼口似乎随着气温升高慢慢稀疏。老董说，中午太阳大，浅滩水温升高快，鱼可能会退到稍深的水域或者阴凉处。他们调整策略，钓得离岸稍远、水稍深一点的地方，又陆续上了几条鲫鱼。
午后，春风拂面，带来阵阵暖意。两人收竿。陈小鱼的鱼护里有了十多条鲫鱼，虽然不大，但都很健康，那条大板鲫更是格外醒目。老董的收获也差不多。他们只留下几条大的，其余当场放流。
收拾装备时，陈小鱼看着这片在春光下生机勃勃的浅滩，水清见底，嫩绿的水草随着微波荡漾，心中充满了一种宁静的满足感。
“董叔，春天在这浅滩钓鱼，感觉真舒服。阳光好，水清，鱼也干净。”
“对，春钓滩，玩的就是这份‘通透’和‘生机’。”老董总结道，“你能亲眼看到水的复苏，鱼的活跃，能清晰地观察到每一个细微的鱼讯。这对提高看漂功夫、掌握轻口鱼讯是极好的锻炼。而且，”他深吸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不钓鱼，就这么在浅滩边坐坐，晒晒太阳，看看刚醒过来的世界，也是种享受。你今天表现不错，能在这么清浅的水里稳住心态，抓住那些轻微却关键的信号，这就是‘春钓’的入门了。”
陈小鱼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在回程的田埂上。从冬的沉寂到春的萌动，钓鱼的场景与心境也随之变换。手中那根轻巧的鲫鱼竿，仿佛也沾染了春日暖阳与水草的清新，指向了生命轮回中充满希望与新生的那一面。这次经历，不仅让他掌握了春钓浅滩的技巧，收获了开春的“第一桶金”，更像是一次与苏醒的自然最亲密的接触，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季节流转中水下世界的微妙变化与蓬勃生机。而这份在明媚春光里，于清澈浅水中垂钓的简单快乐，也为他漫长钓鱼路上的这个春天，写下了一个清新而愉悦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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