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将四周的树木染成一片银灰。吉普车在盘山道上缓慢行驶,最终停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停车场。陈小鱼跟着老董下车,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松针、泥土和远处水汽混合的特殊气息。
“这么晚来这儿?”陈小鱼看着四周黑黢黢的山影,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夜钓有夜钓的客人。”老董从后备箱拿出装备,两人戴上了头灯,“前面那个潭,叫‘黑龙潭’,白天游客多,鱼都躲到深处去了。晚上安静,水温下降,有些家伙才会出来活动。今天咱们玩点‘暗夜潜行’。”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两人沿着湿滑的山径往下走。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蕨类,眼前豁然出现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月光下,潭面平静如墨玉,倒映着满天星斗和四周峭壁的轮廓,美得令人屏息。水声来自潭边一处不大的溪流入水口,潺潺作响,更衬得此地幽深寂静。
“这潭看着有点瘆人。”陈小鱼看着那黑得几乎要吸走光线的水面,心里有些发毛。
“水深,据说最深处有二三十米,常年不见阳光直射底部。”老董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种地方,藏着些‘老古董’。今晚主攻鳜鱼、鲶鱼,也可能有晚上出来觅食的大鲫鱼、鲤鱼。”
装备因夜钓和深潭环境而“强化感知与稳定”。老董拿出的是一根五米四的硬调矶钓竿。“深潭夜钓,看不清漂,主要靠手感。竿子要够硬,信号传递直接,中鱼后能快速把鱼从深水领上来。竿梢可以绑个小荧光豆辅助观察。”轮子是大线杯纺车轮,刹车力调得适中。主线用到3号pe线。“深水信号衰减,pe线直接。夜钓看不清线,pe线颜色醒目些。”。“碳线切水性好,在深潭的静水中更隐蔽。”钩子是新关东5号,钩条粗壮。
“钓组用‘滑漂钓法’或‘闷竿钓法’。”老董一边组装一边说,“今天水静,用滑漂吧,至少能看到点动静。”他装上专用滑漂座、棉线结、挡豆,挂上一颗吃铅较大的夜光漂,下面用通心铅坠,八字环,长子线单钩。“滑漂能钓几十米远,几十米深,正好对付深潭。调漂钓钝,钓四五目,主要抓黑漂和大送漂。饵料用‘腥、活、大块’。”
老董拿出猪肝、鸡肠,还有几条粗壮的黑蚯蚓,将它们一起穿在钩上,又在那钩柄上方的子线上加了一小颗夜光豆。“味道要冲,块头要大,在黑暗的深水里靠嗅觉和触觉诱鱼。夜光豆能增加一丁点视觉诱惑,也方便观察子线状态。”
打窝简单粗暴。老董用纱布包了几块砸碎的鸡肝和鱼内脏,绑上石头,用力抛向潭心方向。“咕咚”一声闷响,窝料沉入黑暗。“让味道慢慢散,把远处的‘夜猫子’引过来。量不用多,深潭鱼稀,多了反而可能不来。”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给自己的矶竿装上滑漂钓组,挂上那“气味感人”的饵料。他奋力将铅坠和饵团抛向月光下的潭心。夜光漂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轨迹,落水时“噗”地一声,在墨黑的水面上溅起一圈银色涟漪,随即那点绿光在远处水面亮起,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等待,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开始。山里的夜格外安静,只有溪流入潭的潺潺水声,偶尔几声夜鸟啼鸣,更显幽深。陈小鱼紧盯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绿光,眼睛很快就开始发酸。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董叔,这完全看不清啊,漂好像没动?”陈小鱼压低声音,感觉那点绿光仿佛凝固在了水面上。
“深潭夜钓,急不得。”老董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传来,“鱼在几十米深的水下,反应到漂上需要时间。盯漂要有耐心,有时候漂几个小时不动也正常。注意看那点绿光有没有不自然的颤抖、突然变暗或消失。手指也可以轻轻搭在线上,感受最细微的拖拽。”
陈小鱼依言,将食指轻轻搭在湿润的pe线上。线绷得笔直,只有微弱的水流震动传来。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也要融入这片无边的幽暗。头灯已经关掉,只有月光和远处的夜光漂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小鱼觉得眼皮开始打架,思绪飘忽时,搭在线上的食指,突然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颤动”——不是持续的水流震动,而是一个短促的、有节奏的“哒、哒”两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啄了两下饵。
他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屏住呼吸,手指更紧地贴着线。几秒后,又是“哒”的一下,这次更实在些,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向下拖拽感顺着湿滑的pe线清晰地传来!
“董叔线在往下走,很轻,但是一直有。”陈小鱼声音发紧,心脏开始狂跳。
“感觉到了?稳住,别动,让它吃实”老董的话被陈小鱼的动作打断——就在那拖拽感持续了三秒,并且开始微微加速时,陈小鱼手腕发力,向上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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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手上传来的感觉先是沉重,像是挂到了潭底的巨石,但紧接着,那股沉重感“活”了!一股庞大、沉稳、带着旋转下坠感的力道猛地从深水中传来,开始不紧不慢地向更深处移动,力量透过硬挺的矶钓竿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势头。
“大货!感觉像鲤鱼,或者大鲶鱼!稳住,别让它往深处去!”老董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强光头灯和搭钩过来,但不敢开灯,怕惊鱼。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和一台沉入水底的古老机械较劲。那鱼力量极大,但动作异常沉稳,每一步移动都带着碾压般的力量。他拼尽全力弓住竿子,脚下在湿滑的岩石上小心调整重心。渔轮卸力器发出沉闷的“哒…哒…”声,鱼线被缓慢而坚定地拉出。
“顶住!慢慢来,别硬拽!深潭鱼耐力足!”老董在旁紧张地指导,头灯的光柱小心地扫过水面,但只能看到鱼线切入黑暗的轨迹。
僵持了约两分钟,鱼的力道第一次出现微弱的松动。陈小鱼趁机尝试收线,但只收了两圈,那鱼似乎被激怒,猛地发力下潜!这次力量更大,陈小鱼感觉手臂快要被拉直,不得不向前跟了两步,险些滑倒。
“小心!”老董一把扶住他。
又一番角力,鱼的力道再次稍减。陈小鱼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小心地调整角度,尝试将鱼向侧面牵引。几个回合后,水下的巨物似乎开始有些疲于应对这持续的压力,移动变得迟缓。终于,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下,一个巨大的、暗青色的影子在月光和头灯余光中隐约浮现。
“看到影子了!是条大鲤鱼!小心别让它洗鳃!”老董压低声音。
陈小鱼小心控鱼,感觉鱼的冲刺力道已经大不如前。他缓缓将其领到岸边浅水。老董看准时机,搭钩精准探出,钩住鱼鳃后方,两人合力,将这条巨物拖上了岸。
月光下,一条体长近半米、通体金鳞赤尾、在夜色中闪着幽光的健壮大鲤鱼在岩石上徒劳地拍打,估计有七八斤重,是罕见的深潭巨物。
“我的天黑龙潭里还真有这种大家伙!”陈小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臂因用力过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心中的震撼和狂喜难以言表。
“漂亮!夜探深潭,擒获巨鲤!开门红就是王炸!”老董也兴奋不已,帮着小心摘钩。鱼太大,鱼护根本装不下,只好用活鱼扣锁住,系在岸边树根上,放入水中暂养。
首战告捷,但两人不敢松懈。重新挂饵抛竿后,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潭面重归死寂。夜光漂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搏斗只是一场幻梦。山风渐起,吹得人浑身发冷。
“大鱼可能就那一两条,或者被惊走了。”老董看了看时间,“咱们换个饵试试,用活泥鳅,或者换个位置,抛近一点,看看有没有鳜鱼或鲶鱼在近岸活动。”
他们转到潭水入水口下游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陈小鱼换上一条小活泥鳅,刚抛下去不到十分钟,夜光漂就猛地一顿,紧接着开始斜着向入水口方向移动!
“有了!”陈小鱼扬竿,这次手感活跃,鱼不大,但冲劲很足,左冲右突。很快,一尾体色黄褐、带黑色斑块、约莫两斤重的鳜鱼被提出水面,背鳍怒张,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美丽。
“鳜鱼!晚上也出来觅食!”老董帮忙摘钩,这鳜鱼力气不小,挣扎有力。
之后,他们又陆续上了几条不大的鲶鱼和鳜鱼,还意外钓了条晚上溜边的金色大板鲫。虽然没有再遇巨物,但断断续续有口,也不枯燥。
最令人难忘的插曲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陈小鱼正盯着漂,忽然听到潭心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像是巨大鱼类翻身的“哗啦”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他看见自己那点夜光漂附近的月光倒影,突然诡异地扭曲、破碎,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缓缓游过,带动了水流。
“董董叔,你看见了吗?水里有东西在动,好大一片影子”陈小鱼压低声音,浑身汗毛倒竖。
老董也看到了,他示意陈小鱼别出声,两人屏息凝视。只见月光下的潭心,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缓缓滑过,直径恐怕有两三米,悄无声息,然后消失在黑暗的深水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可能是大鲶鱼,或者别的什么。”老董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敬畏,“黑龙潭深不见底,有些老家伙,平常根本不会露面。今晚咱们算是惊动它了。”
两人静静地等了几分钟,那片阴影再未出现。潭水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那种与未知巨物近在咫尺的感觉,让陈小鱼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静。
后半夜,鱼口渐稀。两人裹紧外套,守着最后一点暖意和希望。天光微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们收竿,最终渔获除了那条大鲤鱼(拍照后放流),还有一些鳜鱼、鲶鱼和鲫鱼。虽然一夜未眠,但那份与深潭夜色、与水下巨物相遇的震撼体验,让人精神亢奋。
,!
收拾装备时,晨光初露,潭水由墨黑转为深蓝,四周山林的轮廓逐渐清晰。陈小鱼看着那重归平静的潭面,心中感慨万千。
“董叔,你说刚才那黑影,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老董也望着潭水,摇摇头,“也许是条成了精的老鲶鱼,也许是别的什么。深潭如海,有些秘密,就让它留在水里吧。咱们钓鱼人,能偶尔窥见一鳞半爪,已是缘分。”
回程路上,晨光驱散了山间的雾气。陈小鱼回味着这个奇妙的夜晚。“董叔,这夜探深潭,跟平时夜钓完全不一样。更静,更黑,感觉水下的世界更神秘,也更危险。”
“对,这就是深潭夜钓的魅力,也是它最考验人心的地方。”老董总结道,“你在跟一个完全看不见、又深不可测的世界里的居民较量。需要极致的耐心、敏锐的感知、强大的心理素质,还要一点运气和敬畏。你今天表现很好,能抓住那微弱的信号,顶住巨物的压力,还能在‘那个’出现时保持镇定。记住这种感觉,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你的专注力会达到顶峰,对水下世界的感知也会完全不同。这才是钓鱼的更高境界——不仅是技术,更是心性的修炼。”
陈小鱼点点头,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山景。从白日的喧嚣到深夜的幽寂,从浅滩的清溪到无底的深潭,钓鱼的体验走向了两个极端。手中那根钓竿,仿佛浸染了深潭的夜色与神秘,指向了水下世界最深邃、最不可知的部分。这次经历,不仅让他在技术上有所精进,更像是一次心灵的洗礼,让他对自然之伟力、对生命之神奇、对钓鱼这项活动所能触及的哲学边界,都有了更幽微而震撼的体悟。每一次向黑暗深处的抛投,都是对未知的探问,而每一次从幽冥中带回的收获,无论是一条鱼,还是一个未解之谜,都是这片深潭给予勇敢探问者最珍贵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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