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破夜幕，天地间却已不再是纯粹的黑。车子停在一片广袤的湿地边缘，推开车门，一股湿润的、带着浓重水汽和芦苇清甜气息的冷雾便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睫毛。眼前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不见景物，只能听到近处芦苇丛在雾气中沙沙作响，以及更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了一杯稀释的牛奶里。
“这雾……伸手不见五指啊。”陈小鱼伸出手，五指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模糊不清。
“雾天好钓鱼，尤其是钓草鱼。”老董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些微的回音，“雾气削弱了光线，降低了鱼的警惕性；而且雾天水汽重，近水层溶氧足，草鱼这类喜欢在浅水区、水草边活动的鱼会更活跃。就是……找钓点有点费眼神。”
装备因浓雾而“简化与强化感官”。老董拿出的依旧是那根五米四的综合竿，但在竿梢上额外加装了一小截颜色醒目的荧光棒。“雾大，普通漂尾看不清，加个荧光醒目些，或者直接用粗尾漂。实在不行，就得凭手感了。”他选了加粗三目尾的浮漂，调了个相对钝的钓目。“雾天水汽重，鱼吃口可能比平时更稳些，钓钝点，抓死口。”
线组倒是没太大变化，主线25，子线15，钩子用关东钩5号。“草鱼嘴大，力猛，线组不能太细。饵料嘛……”老董拿出几样东西：嫩玉米粒、新鲜的芦苇芯、还有一包商品草鱼饵。“雾天草鱼敢靠边，咱们就用它最爱吃的。嫩玉米清甜，芦苇芯是本味，商品饵加些麸皮增加雾化，混合着用。”他将嫩玉米粒和切碎的芦苇芯掺入开好的商品饵中，饵料呈现出自然的黄绿色，带着植物清香。“状态要软黏，雾化不要太快，免得招太多小鱼。草鱼吃饵有时候很斯文，一口一口地抿。”
打窝依旧“重窝引鱼”。老董用嫩玉米粒、麸皮、菜籽饼块，加上几把割来的鲜嫩草叶，捏成大团，奋力投向雾气中预判的钓点方向——那里应该是芦苇稀疏处与水面的交界。窝料砸入水面的“扑通”声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沉闷。“雾天声音传得怪，但愿别把鱼吓跑太远。”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给自己的竿梢绑上荧光棒，挂上混合了玉米粒和芦苇芯的饵团，朝着记忆中窝料落点的方向，小心地将钓组荡入浓雾之中。浮漂在乳白色的水面上只露出一点模糊的红色，随着微波起伏，时隐时现。
等待，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雾中进行。世界被压缩成一个以自己为圆心的小小范围，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近处芦苇叶上的露水滴落声，远处不知名水鸟偶尔的鸣叫，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视觉几乎失效，只能死死盯着那一点在雾中摇曳的、模糊的红色。时间感也变得粘稠而缓慢。
“董叔，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啊？”陈小鱼感觉眼睛都瞪酸了，那点红色漂目似乎总在和他捉迷藏。
“看风。没风的话，这雾能持续一上午。有风，太阳出来一晒，就散了。”老董的声音从旁边雾气里飘来，“雾中钓鱼，练的就是定力和眼力。你看不清鱼，鱼也看不清你，大家半斤八两，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会抓那一下。”
正说着，陈小鱼忽然觉得那点红色的漂目，似乎……向旁边挪动了一点？不是上下起伏，而是横向的、缓慢的位移。他眨了眨眼，怀疑是雾气流动造成的错觉。但那红色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是斜着向下沉去！
“漂……漂在动！斜着往下走！”陈小鱼压低声音，心脏砰砰直跳。
“别急，可能是走水，也可能是鱼在底下拱饵。等它黑漂或者大送漂。”老董提醒。
陈小鱼紧盯着。那红色漂目在雾中斜向移动了大概十几公分，然后停住了，接着，开始极其缓慢地、但坚定地向上升起，一目，两目……
“送漂了！稳着点，等停住或者有顿口……”老董话音未落，那缓缓上升的漂目突然一个加速上顶，紧接着“唰”地一下，被拉入水中，消失不见！
“打！”陈小鱼几乎在老董开口的同时扬竿刺鱼！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心中一喜——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沉稳的、向下的坠力，紧接着，那股力量开始发威，不是迅猛的冲刺，而是一种蛮横的、想要扎向深水或草丛的拖拽感！竿子瞬间弯成弓形，渔线发出紧绷的“呜呜”声。
“中了！感觉像草鱼！稳住，别让它进水草！”老董的声音带着兴奋。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和一头执拗的水牛拔河。鱼的力量很大，但似乎并不惊慌，只是认准了一个方向（很可能是旁边的芦苇丛）闷头拉。他全力弓住竿子，脚下在湿滑的岸边泥地上小心移动，试图改变鱼的方向。浓雾中，只能听见渔线切割空气和水面的声音，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完全看不见鱼在哪里，战况如何。
“往左边领！慢慢来，别硬拽！”老董在雾中指挥，声音忽远忽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小鱼尝试向左侧加力。僵持了半分多钟，鱼的力道第一次出现松动。他趁机收线，感觉鱼被缓缓领离了危险区域。又较量了几个回合，鱼的冲劲明显减弱，开始被动地跟随。终于，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下，一个青灰色的、宽大的脊背在浓雾弥漫的水中隐约浮现。
“看到了！是草鱼！不小！”老董拿着抄网，身影在雾中如同剪影。
陈小鱼小心地将鱼领到岸边浅水，老董看准时机，抄网迅捷探出，成功将其兜住！拖上岸，一条健硕的大草鱼在抄网中奋力扭动，青鳞闪亮，尾巴宽大有力，估计有七八斤重。
“漂亮！雾中擒草，开门红！”老董帮着摘钩，草鱼有力的尾巴拍打着泥地，溅起水花。
虽然雾气依旧浓重，但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之后，或许是被这条鱼搅动了窝子，或许是真的到了草鱼开口的窗口期，两人的浮漂都陆续有了动作。陈小鱼又钓上一条稍小的草鱼，还有两条贪嘴的大鲫鱼。老董那边也收获了一条草鱼和一条鲤鱼。
有趣的是，由于视线受阻，闹出了不少笑话。有一次陈小鱼的浮漂不见了，他激动提竿，却拉上来一大团缠绕的水草，里面还裹着几只受惊的小虾。“雾太大，水草军团都来凑热闹了。”老董笑道。还有一次，老董觉得漂动了，提竿却感觉轻飘飘，拉上来一看，钩子上挂着一片被啃得只剩叶脉的浮萍。“这位是吃素的，连饵带漂都想尝尝。”
最惊险的一次，陈小鱼中了一条力道颇大的鱼，搏斗正酣时，鱼突然发力向右侧猛冲，而右侧浓雾中，隐约可见一片黑乎乎的芦苇丛影子。陈小鱼心里一紧，拼命向左领竿，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幸好老董及时出声提醒方向，他才堪堪将鱼领开，避免了一场缠线断钩的悲剧。当鱼最终被抄上来时，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大笑，笑声在浓雾中传开，显得格外清晰。
日上三竿，阳光终于开始努力穿透浓雾，雾气渐渐变薄，从牛奶状变成了轻纱，远处的芦苇荡和水面渐渐显露出轮廓。鱼口也随之慢了下来。
“雾散了，光线强了，草鱼可能回深水或者躲到草里去了。”老董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收竿吧。”
两人开始收拾装备。晨雾正在迅速消散，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明亮。湿漉漉的芦苇、波光粼粼的水面、对岸的树影，一一浮现。刚才那场在乳白色混沌中的垂钓，仿佛一场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梦。
回程路上，车窗开着，带着阳光味道的清新空气涌进来。陈小鱼看着后视镜里迅速远去的、已恢复澄澈的湿地，回味着刚才的经历。“董叔，这雾中钓鱼，跟平时真不一样。啥也看不见，全凭感觉和那一点漂，反而更专注了，也更……刺激。”
“对，”老董总结道，“雾天作钓，像是剥夺了你一部分感官，却又强化了另一部分。你看不清，就得更用心去‘听’漂——不是用耳朵，是用眼睛和心，去捕捉浮漂最细微的变化。你也看不清环境，就得更依赖经验判断鱼可能的位置和动向。这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逼着你抛开杂念，回归到钓鱼最本质的观察和反应上。而且，雾散之后的那种豁然开朗，对比之前的一片混沌，感觉特别畅快，是不是？”
陈小鱼用力点头。从清晰到混沌，再从混沌回归清晰，钓鱼的过程似乎也暗合了某种认知的循环。手中那根钓竿，在浓雾中仿佛成了感知外界的唯一触须，而在雾散之后，它又融入了明朗的世界。这份于朦胧中求索、于遮蔽中感知的经历，让他在锻炼专注与耐性的同时，也对“观”与“察”有了更深的理解。钓鱼，果然不止是关于水下的鱼，也是关于水上的自己，以及与周遭环境那细腻而变幻的互动。每一次出钓，都是对世界的一次重新丈量，也是对内心的一次悄然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