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旧矿道上颠簸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处断崖般的平台边缘。陈小鱼下车,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深邃、近乎圆形的潭子,嵌在陡峭的岩壁环抱之中。潭水颜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近乎墨黑的深蓝绿色,靠近岸边的地方却是令人心悸的透明,能看见水下嶙峋的巨石一直向下延伸,迅速消失在幽暗之中。水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冰冷的、沉重的墨玉,倒映着四周裸露的、泛着铁锈红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质气息,寂静得可怕。
“这……这是矿坑?”陈小鱼看着这巨大的、人工开凿又废弃后积水形成的深潭,感觉和任何自然水域都不同,带着一种冷硬而沉默的工业遗迹感。
“对,废矿坑。几十年前挖的,后来停了,地下水涌出来,就变成了这样。”老董的声音在空旷的坑壁上激起轻微的回音,“水深得很,据说中心有近百米。水质特殊,偏酸性,矿物质含量高。这种地方,容易出些……不一样的家伙。”
“‘不一样的家伙’?”陈小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水,心里有些发毛。
“常年不见光,水温低,水质特殊,能在这里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老董放下装备,表情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今天咱们的主客,是这里可能存在的‘矿坑鲶鱼’——个头大,颜色深,性子凶,常年待在深水幽暗处,靠嗅觉和触觉捕食。钓它们,得用点非常手段。”
装备因环境而“偏向极端”。老董拿出的不是常规的竿子,而是两根加强型的重型海竿或远投竿,长度在三米六左右,竿身粗壮,腰力极其强悍。“水深,可能有巨物,而且水下地形复杂,可能有废弃的矿道、机械残骸。竿子必须够硬够韧,能抗住大鱼的冲击和可能的挂底。”轮子是大型强力鼓轮或重型纺车轮,刹车力巨大。主线用到8号甚至更粗的pe线。“pe线信号直接,拉力强,耐磨,对付深水复杂地形和可能的大鱼有优势。”子线是加粗的防咬线或高强度碳线,鱼钩是巨大的、带倒刺的歪嘴钩或加强伊势尼,专门为吞食性猛鱼设计。
“钓组用‘重坠底钓’或‘跑铅钓法’。”老董一边组装一边说,声音在空旷的矿坑里显得格外清晰,“铅坠要重,起码100克起步,才能把饵快速带到几十米深的水底。钩饵离铅坠远一些,子线长一点,让饵料能相对自然地摆荡。这里水基本不流动,主要靠味道和活性诱鱼。”
开饵走向“重口味与高活性”。老董拿出的饵料让陈小鱼开了眼:一大块新鲜(甚至略带腥气)的猪肝,几条粗大的黑蚯蚓,还有一包味道刺鼻的、类似动物内脏发酵物的商品饵。“这里光线极弱,鱼主要靠嗅觉和侧线。饵料味道要极其浓烈,能穿透深水、快速扩散。活性也要高,蠕动的活饵最好。”他将猪肝切成条状,和黑蚯蚓一起穿在巨大的歪嘴钩上,又在那发酵物饵料里蘸了蘸,整个钓组散发着一种令人掩鼻的浓烈气味。“这是给黑暗中的‘居民’准备的盛宴。”
打窝更是“豪放”。老董用网兜装了好几斤切碎的鸡肠、鱼内脏,混合着腥味颗粒和那味道刺鼻的商品饵,绑上石块,沉入预定的钓点。“窝料要重,要腥,要能持续释放味道。量要足,才能把深水里的家伙从洞穴和矿道里引出来。”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给重型海竿挂上那气味“感人”的钓组和沉重的铅坠。抛投需要极大的力气,铅坠带着饵料“嗖”地飞向潭心,划破死寂的空气,“噗通”一声沉入那墨黑的深渊,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他收紧线,将竿子插在专门的重型地插上,调整好卸力。接下来,便是对着那深不见底、沉默如铁的水面,漫长的等待。
没有风,水面一丝波纹也无。光线被高耸的岩壁遮挡,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直射到一部分水面,大部分时间,潭水都笼罩在一种幽暗的、带着金属反光的色调中。寂静,绝对的寂静,只有偶尔不知名的虫鸣从岩壁缝隙传来,更衬得此地死寂。陈小鱼紧盯着那几乎静止的竿梢(重坠底钓,主要靠竿梢信号或手感),感觉时间仿佛也被这潭水冻结了。
“董叔,这地方……感觉有点瘆人。”陈小鱼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废矿坑嘛,总有点不一样的气场。”老董倒是很平静,目光落在自己那纹丝不动的竿梢上,“但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怪’则可能有‘怪’鱼。耐心点,深水鱼反应慢,进窝也慢。”
等待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中持续。一小时,两小时……竿梢毫无动静,仿佛饵料沉入了另一个世界。陈小鱼开始怀疑这黑水里到底有没有活物。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觉得水下是不是藏着什么矿坑里遗留的、被辐射变异的未知生物。
就在他心神有些涣散时,他那紧绷的鱼线,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顿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深水下的暗流,又像是自己的错觉。他屏住呼吸,手指更紧地搭在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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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又是一下,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触碰钓线。紧接着,一股缓慢但坚定持续的拉拽感,顺着鱼线传来,不是水流,是活物!
“董叔……线在动,很慢,但是有东西在拉……”陈小鱼声音发紧。
老董立刻看过来,眼神专注:“感觉到了?稳住,别急,让它吃……矿坑里的鱼可能吃口谨慎,会含一会儿。”
陈小鱼感觉心脏怦怦直跳。那拉拽感持续着,力度在缓慢增加,仿佛水下有个庞然大物在试探着拖动猎物。他强忍着扬竿的冲动,手指感受着那越来越明显的拖力。突然,拖拽感猛地加剧,鱼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下狠狠一拽!
“打!”陈小鱼和老董几乎同时低喝。
陈小鱼瞬间扬竿刺鱼!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震——不是预想中的狂暴冲撞,而是一种极其沉重、如同挂到了水底巨型沉船般的坠感!紧接着,那股力量开始移动,不是横向冲刺,而是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深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式的速度下沉!渔轮卸力器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哒……哒……”声,鱼线被不可阻挡地拖出,速度不快,但力量感骇人!
“巨物!绝对是大家伙!顶住!别让它钻到下面废弃的矿道里去!”老董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他已经放下了自己的竿子,过来帮忙。
陈小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根粗壮的钓竿上,竿身弯成了惊人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下的怪物似乎根本不在意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只是稳健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无底的黑暗下潜。陈小鱼拼命弓住竿子,双脚死死蹬住地面,感觉不是在钓鱼,而是在和一台开足马力的水下卷扬机拔河!
“往侧面领!试试改变它的方向!”老董在旁边焦急地指导,手里拿着大号搭钩(一种辅助起大鱼的钩状工具),但显然此刻派不上用场。
陈小鱼尝试向左侧施加压力,但那力量太大了,方向几乎无法改变。僵持了大概一分钟,鱼线已经被拖出近五十米,陈小鱼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腰背酸麻。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那股向下的拖拽力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是线断的感觉,而是突然一轻,仿佛对方松开了嘴,或者……挣脱了?
陈小鱼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渔轮疯转,线一下子松了。他赶紧收线,线很轻,收回来一看,子线在靠近钩子处整齐地切断了,断口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
“跑了……可能挂到矿道边缘,磨断了线。”老董检查了一下断口,语气充满遗憾,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你感觉到了吧?那力道!绝对是条大家伙,恐怕是这矿坑里的‘原住民’,活了有些年头了。”
陈小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中充满了震撼、遗憾和一丝后怕。刚才那短暂却无比沉重的角力,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这片深潭之下隐藏的、远超寻常水域的未知力量。
“休息一下,换子线,继续。”老董拍拍他的肩膀,“能和这种级别的家伙过过招,就算跑了,也值了。这种经历,不是哪里都有的。”
陈小鱼重新绑好子线,挂上腥饵,再次将钓组抛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水。手臂的酸麻和心中的震撼久久未平。之后的时间里,他们又经历了数次轻微的触碰和试探性的拉拽,但再没有遇到之前那种级别的冲击。老董钓上一条通体乌黑、头部扁平、触须粗长的鲶鱼,足有六七斤重,体色比寻常河鲶深得多,眼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漠。“看,这就是‘矿坑鲶’,颜色深,长得也凶。”老董小心地将鱼放流。
日头偏西,潭水颜色愈发深沉,寒意渐起。两人收竿,虽然最终渔获只有老董那条鲶鱼,但陈小鱼与深潭巨物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较量,已经足以让这次矿坑之行铭记于心。
回程路上,吉普车在崎岖的矿道上颠簸。陈小鱼看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如同大地伤口般的矿坑,沉默良久。
“董叔,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谁知道呢。”老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废弃的矿道,当年留下的机械,或许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水那么深,那么黑,时间那么久,什么样的生命都有可能适应下来。钓鱼钓到这种地方,有时候就不只是为了鱼了。”
陈小鱼点点头。从熟悉的江河到这人迹罕至的废矿深潭,钓鱼的边界再次被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与想象力的领域。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触碰到了水面之下更隐秘、更沉重的历史与自然之谜。这次经历,带给他的不仅是对特殊鱼种的认知,更像是一次对水下未知世界的惊鸿一瞥,让他对“钓鱼”二字所蕴含的探索意味,有了更深沉、也更复杂的理解。这条路,果然越往前走,所见越是光怪陆离,也越是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