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晴好,微风拂过水面,带起细碎的粼光。陈小鱼跟着老董,又一次站到了那条熟悉的野河边——正是他们最初开始的地方,秋河钓鲫的那片芦苇荡。水色依旧,芦苇枯黄了新芽,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水腥与草叶气息。
“转了一圈,又回到这儿了。”老董放下装备包,眯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脸上带着些感慨的笑意,“今天不设定目标,不玩新花样。就用你最顺手、最习惯的法子,随便钓。看看这一路下来,你小子到底‘长进’了多少。”
陈小鱼愣了一下。习惯了每次出钓都有新主题、新挑战,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发挥”,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看看老董,后者已经悠哉地在老位置摆开小马扎,拿出那根用了很久、漆面有些斑驳的四米五鲫鱼竿,开始不紧不慢地调漂、开饵,动作娴熟得像是呼吸。
“我……我用什么钓?”陈小鱼挠挠头。
“随你便。”老董头也不抬,“想玩手竿就玩手竿,想甩路亚就甩路亚,甚至想学姜太公直钩钓鱼我也不拦着。就看你觉得,怎么钓最自在,最能钓上鱼来。”
陈小鱼看着自己那一大堆装备——从溪流微物到海钓重器,从冰钓短竿到路亚假饵盒——竟一时有些选择困难。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拿着老董给的竿子,连抛竿都砸到自己手的窘迫。想起后来经历过的急流、深潭、夜雨、冰瀑……每一种钓法,似乎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水域、鱼情和心境。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碰那些“特色”装备,反而弯下腰,从包里翻出了那根最初练习用的、已经有些旧了的综合竿,调性中性,长度四米五。又找出一个普通的纺车轮,缠上25号的主线。打开饵料箱,手指掠过各种味型袋,最终停在了一包用得半剩的野战蓝鲫和一包九一八上。
“就这个吧。”他低声自语,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开饵,水比大概1:1,蓝鲫加九一八,再加一点拉丝粉。手指揉搓着逐渐成团的饵料,那熟悉的触感和气味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调漂,空钩半水调四目,挂饵找底钓两目。打窝,用打窝器精准地撒了两小罐酒米在选好的草边。一切都是最初学的,最基础的步骤,没有炫技,没有猎奇。
抛竿,饵团划出一道算不上特别优美但足够精准的弧线,落入窝点前方。浮漂缓缓立起,露出水面两目,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等待。耳边是熟悉的河水声、风吹芦苇声、远处偶尔的鸟鸣。没有新钓法的紧张刺激,没有未知水域的忐忑,也没有复杂装备带来的操作压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简单,甚至有些……平淡。
陈小鱼坐在小马扎上,眼睛看着浮漂,心神却有些飘忽。他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钓上小鲫鱼时的狂喜,想起了后来在激流中控鱼的紧张,在深潭边等待的沉寂,在冰面上颤抖的坚持,在船上搏击巨物的豪迈……那些经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
浮漂轻轻点了一下。
陈小鱼瞬间回神,目光聚焦。不是小鱼闹窝那种杂乱的点动,而是一个清晰的、沉稳的、向下一顿的动作,然后缓缓回升半目。
典型的鲫鱼口。他心中默念,手指搭上竿把,没有立刻动作。
浮漂又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但持续地向上顶起,一目,一目半……
就是现在!手腕轻轻一抖,力道透过竿身、鱼线,精准地传递到水下。中了!一股熟悉而亲切的、带着轻微震颤的拉力传来,不猛烈,但很实在。他稳稳控竿,几个回合,一尾银光闪闪、约莫三两重的板鲫被提出水面,尾巴在空中欢快地拍打着。
“漂亮。”老董在那边赞了一句,没有多话。
陈小鱼小心摘钩,将鱼放进鱼护。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初学者的手忙脚乱,也没有追求技巧时的刻意。就是最普通的钓获,最普通的处理。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一种……“回家”般的踏实。
他重新挂饵,抛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节奏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浮漂时而轻顿,时而缓升,时而黑漂。他不再像初学时那样一惊一乍,也不会像追求特定鱼种时那样过度解读每一个信号。他只是看着,判断着,在合适的时机提竿。有时是小鲫鱼,有时是小鲤鱼,甚至还有一尾贪嘴的小翘嘴。空竿也有,但不多。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中间有个小插曲。一次浮漂出现一个夸张的斜拉黑漂,他提竿,感觉手感沉重却怪异,拉上来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河蟹,正用钳子死死抱着饵团,连带被钩了上来。“哟,老熟客又来蹭饭了。”陈小鱼笑着,小心地把这位“不速之客”摘下来放回水里,想起以前似乎也钓到过类似的家伙。
太阳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鱼护渐渐沉了,里面大多是鲫鱼,也有几条鲤鱼和杂鱼。没有爆护,也没有巨物,就是最平常的野河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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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董那边也差不多,两人偶尔交流一句“上了个板鲫”、“跑了个大的”,更多时候是各自安静的垂钓,享受着这份久违的、不带特定目的的悠闲。
收竿时分,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两人清点渔获,留下几条大的,其余随手放流。看着鱼儿摆尾消失在渐暗的水中,陈小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触。
“怎么样?转了一圈,回到起点,感觉如何?”老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陈小鱼看着手中那根旧竿子,又看看远处暮色中的水面,想了想,说:“好像……更清楚了。”
“哦?清楚什么?”
“清楚……钓鱼就是钓鱼。”陈小鱼组织着语言,“不管是在急流里跟鱼较劲,在深潭边守候,在冰天雪地里坚持,还是在船上搏击风浪……最后好像都是为了能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漂,等着那一下。技巧再多,装备再精,好像都是为了更好地回到这个最简单的状态。”
老董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有点悟性了。钓鱼这玩意儿,花样百出,归根结底,是人和水、和鱼之间的事。技巧、装备、知识,都是工具,是让你能更从容、更有效地去完成这件事。但核心没变——你得看懂水,懂得鱼,然后安静地、耐心地,等它来,或者找它去。今天你用最熟悉的法子,钓得最顺手,也最安心,这就说明那些‘花样’没白学,它们都成了你手里的‘家伙’,让你有了选择的余地,也有了回归本心的底气。”
回程路上,车窗开着,晚风清凉。陈小鱼看着路边熟悉的风景,心里格外宁静。从最初的懵懂,到后来的四处探索,尝遍酸甜苦辣,今天仿佛画了一个圆,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但此“回”非彼“回”。手中的竿,还是那根竿,但握竿的手,看水的眼,等待的心,都已经不同了。他不再只是一个好奇的学徒,而是一个真正踏入了钓鱼世界、见识过其广阔与深邃的“钓者”。这份回归,带着经历千山万水后的从容,也带着对下一次出发的平静期待。钓鱼的路,或许就是这样,不断出发,不断回归,而每一次回归,都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那最初、也最持久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