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只能开到山路的尽头，剩下的路要靠双腿。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松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的水流轰鸣。陈小鱼跟着老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被雪半掩的猎人小径向上攀爬，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凝结。
“这地方……真能钓鱼？”陈小鱼喘着气，看着周围一片银装素裹，气温低得呵气成霜。
“能，而且别处没有。”老董头也不回，声音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山顶有个小冰湖，夏天是融雪汇聚的深潭，冬天表层结冰，但底下有暗流涌动，水不冻死。有些鱼，比如极耐寒的哲罗鲑、细鳞鲑，还有本地的冷水溪流鱼，就躲在冰层下的活水里过冬。咱们今天，玩‘冰下探钓’。”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雪峰环抱的小湖出现在眼前，湖面覆盖着厚厚的、泛着青白色光泽的冰层，光滑如镜，倒映着蓝天和四周的雪松。湖的一侧，一道冻结的瀑布从山崖垂下，晶莹剔透，像凝固的时间。冰瀑底部与冰湖交界处，隐约能听到冰层下传来汩汩的水声，那里，冰面颜色略深，似乎有未完全冻实的缝隙或气孔。
“就那儿，冰瀑下面。”老董指着那片颜色略深的冰面，“冰层相对薄，底下水流带来氧气和食物，是冰下鱼聚集的地方。咱们得凿开冰层，把饵送下去。”
装备因严寒和特殊环境而“极简且坚韧”。老董拿出两根短而硬的冰钓竿，比之前在野河冰钓用的更粗壮，竿梢也相对硬一些。“冰层厚，水下可能有流水冲击，鱼在冷水里力气依然不小，竿子要能扛住。而且冰洞附近操作空间小，竿子要短。”渔轮是结实的、带防冻油脂的小型纺车轮。主线用到2号左右的尼龙线或pe线，强调低温和水下的强度保持。子线15号左右，钩子是细条但结实的袖钩或伊豆钩，4-6号。“冷水鱼新陈代谢慢，吃口可能轻，但嘴唇依然结实，钩子要锋利，刺穿有力。”
“饵料，活饵最好，但这里弄不到红虫。”老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颜色鲜艳的拟饵亮片，还有一小包用动物油脂和香料混合制成的、类似“面团”的软饵。“亮片反光，在昏暗的冰下能吸引注意力。这种特制的油脂软饵，味道重，不易冻硬，在冷水中也能缓慢释放味道。也可以用极小的真饵，比如剪成小段的蚯蚓（如果还没冻硬），或者这里特产的、冰下苔藓里找到的小水蚤。”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油脂软饵搓成绿豆大小，挂在钩尖上，又加了一枚极小的金色亮片在钩柄上方增加闪光。
打窝？在这种冰层下几乎不可能，也不需要。“冰下鱼活动范围有限，主要靠钓点选择和饵料动态诱鱼。咱们把洞打在冰瀑水流影响区，本身就有食物和氧气来源。”
老董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重型冰钻，开始在那片颜色较深的冰面上钻孔。钻头啃咬冰层，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冰屑飞溅，很快，一个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冰洞出现了，清澈冰凉的湖水涌了上来。他又在旁边几米外开了第二个洞。
“一人守一个洞。”老董把一根冰钓竿递给陈小鱼，“线组放下去，注意深度。冰瀑下水深变化大，先探底，然后让饵离底二三十公分，或者稍微上下提动搜索。手指搭在线上，感受任何微小的拖拽或颤动。这里光线暗，鱼口可能非常轻微。”
陈小鱼接过冰冷的钓竿，在钩上挂了油脂软饵和亮片，小心地将钓组从冰洞垂下去。线轴上的尼龙线在严寒中显得有些僵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钓组缓缓下沉，手上传来水阻的细微变化。他凭感觉估计深度，大概在三四米左右触底。他收紧线，让竿梢保持一个微微的弧度，然后手指轻轻搭在潮湿冰冷的尼龙线上。
严寒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尽管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防水裤，但站在冰面上，寒风无孔不入，脚底传来的冰冷更是迅速上窜。陈小鱼感觉手指尖很快就开始发麻，鼻尖冻得生疼。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下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冰面的嘶嘶声。等待，在极度的寒冷和寂静中进行，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老董那边也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陈小鱼盯着自己冰洞中那一小片幽暗的湖水，水色深黑，什么也看不见。手指上的感觉也变得迟钝，几乎分不清是水流带动，还是自己冻得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小鱼觉得自己快要冻成冰棍，考虑是不是要活动一下时，搭在线上那几乎失去知觉的食指，突然感觉到一个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哒”的一下，像是有东西在下面极轻地啄了一口饵。
他浑身一激灵，几乎以为是幻觉。他屏住呼吸，手指更紧地贴着线。几秒后，又是一下“哒”，比刚才稍微实在一点，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持续的下拉感传来，不是水流，是某种活物在含饵拖动！
“董……董叔……”陈小鱼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有……有东西在拉……”
“感觉到了？稳住，别急，等它拉得更实在些……”老董的声音也压低，带着压抑的兴奋。
陈小鱼感觉那下拉感持续着，虽然微弱，但很坚定。他忍了几秒，等到那力道似乎稍微加重了一点时，手腕极轻地向上一抖！
中了！一股清晰而活跃的挣扎感瞬间顺着细线传来，力道不大，但异常迅捷有力，鱼在水下左突右冲，试图挣脱，通过冰钓竿那硬挺的竿身传来，手感非常直接。
“有了！不大，但挺有劲！”陈小鱼小心控着，几个回合后，将鱼提出冰洞。一条体色银灰、带着细小黑色斑点、体型流线、约莫二十公分长的鱼在冰面上扑腾，鱼鳍边缘似乎带着淡淡的虹彩。
“细鳞鲑！漂亮！冰下第一尾！”老董凑过来看，脸上露出笑容，“冷水鱼，力量足，肉质紧实。摘钩小心，它牙齿锋利。”
陈小鱼小心地摘下鱼，冰冷的鱼身在手中滑腻。虽然不大，但在这冰天雪地、凿冰而钓的环境下，这尾鱼的到来，仿佛带来了冰封世界下勃勃生机的证明，让他瞬间忘记了寒冷，只有兴奋。
“继续！可能是一小群！”老董也回到自己的冰洞前。
陈小鱼赶紧重新挂饵，再次下竿。也许是窝点被激活，也许是他掌握了那种极度轻微的“冰下口感”，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又陆续钓获了几条细鳞鲑和两条个头更小、但色彩更鲜艳的哲罗鲑幼鱼。手感都非常相似——先是极其轻微的试探性啄食，然后是一个短暂的、持续的含饵拖动，提竿便中。虽然十竿里能清晰抓住信号的不过两三竿，但每次中鱼，那份在极致严寒和寂静中获得的惊喜，都格外强烈。
中间也出了状况。有一次陈小鱼提竿稍慢，鱼钻进了冰洞边缘的冰凌或水草（如果有），线缠住了，费了点劲才解开，鱼也跑了。还有一次，他感觉一个清晰的咬口，奋力扬竿，却拉上来一小团纠缠的、冻在饵上的水下苔藓。“这位是‘素食主义者’来考察饵料成分了。”老董打趣道。
最惊险的插曲发生在老董那边。他有一次中了一条感觉不小的鱼，鱼在水下发力很猛，几次试图往冰层下更深处钻，老董全力弓住竿子，僵持了几分钟，才将其领到冰洞口。就在鱼头露出水面，老董准备下抄网时，那鱼猛地一挣，竟然脱钩了！鱼钩弹回来，打在冰面上“叮”的一声脆响，鱼则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冰洞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和两人的扼腕叹息。“可惜了，估计是条大的哲罗鲑。”老董摇头。
日头渐渐西斜，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两人虽然穿着厚重，但长时间站立不动，寒意早已透骨。看看收获——陈小鱼有五六条，老董也有三四条，都是冷水鲑鱼，虽然个头不大，但在这极端环境下已是难得的收获。
“收了吧，再待下去真要冻坏了。”老董搓着手，开始收拾东西。
将鱼装进保温箱（防止冻硬），收拾好冰钻和钓具。临走前，他们用碎冰将冰洞盖好，做了标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腿脚冻得有些僵硬。回到车上，暖气一开，陈小鱼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复苏，但手指脚趾还残留着针刺般的麻木感。
“董叔，这冰瀑下面钓鱼……跟以前所有钓法都不一样。冷是真冷，静是真静，但那种在冰封世界里找到活物的感觉……很特别。”
“对，这是钓鱼里最接近‘探险’的一种。”老董开着车，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在常人觉得不可能有鱼、甚至不可能待住的地方，用特殊的方法，找到那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生命。这要求你对环境、对鱼性有更深的理解，也对装备和人的耐受力是极大考验。今天你体会到了冰下那极其轻微的口感和冷水鱼的力道，这就是宝贵的经验。钓鱼的乐趣，有时候就在于去到别人不去的地方，见到别人见不到的风景，钓到别人钓不到的鱼。”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岭。从温暖水域到冰封极境，钓鱼的疆域拓展到了自然的另一个极端。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浸染了冰雪的寒气与剔透，指向了生命最顽强、最隐秘的角落。这份于极致严寒中追寻、并最终与冰下生灵相遇的经历，让他在感受自然严酷的同时，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生命的不屈与钓鱼这项活动所能触及的、近乎极限的深度与广度。这条路，果然没有尽头，只有不断向更未知、更严苛处延伸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