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突突声在开阔的水面上听起来有些单薄,小铁皮船推开浅绿的波浪,向着水库中央驶去。岸边的景物渐渐缩小,最后成了模糊的绿线。风比岸边感觉要大些,带着水汽特有的清凉。陈小鱼坐在船尾,手紧紧抓着船舷,看着脚下荡漾的水面和逐渐加深的水色,心里有点没底——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岸这么远,在水中央钓鱼。
“别紧张,这船稳当。”老董坐在船头,熟练地操控着舷外机,眼睛不时扫视着水面和手中的简易导航图,“今天咱们玩‘船钓探底’。水库中央,水深,地形复杂,藏着些平时岸边够不着的老家伙。坐船,就是要去它们家门口叫阵。”
船在离岸数百米的一处水域缓缓停下。老董关了引擎,水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波浪轻拍船舷的哗啦声。他拿出一个便携式探鱼器,将传感器从船边放入水中,盯着小小的屏幕。“看,这儿水深大约十五米,底部相对平坦,但前面一点有个明显的‘坎’,水深突然变到二十多米。这种地方,大鱼喜欢待。咱们今天的主钓点就设在这道坎的边缘。”
装备因船钓而“专精”。老董拿出两根船钓竿,长度在两米左右,比岸钓竿短,但腰力更显强悍,调性偏硬。“船钓空间有限,竿子不能长。要硬,中鱼后能快速将鱼顶出深水,防止它钻底或绕船。有时需要垂直作钓,竿子反应也要快。”配套的渔轮是鼓式轮或大型纺车轮,刹车力强大,线容量充足。“深水搏大鱼,轮子必须可靠。鼓轮直接,纺车轮操作习惯些。”主线用到5号甚至更粗的pe线或尼龙线。“深水信号衰减,pe线直接;尼龙线有延展,能缓冲。看情况用。”子线相应加粗,3号起步。鱼钩根据目标鱼选择,伊势尼、丸世等粗壮钩型常见。
“船钓钓组,常用‘通心铅坠底钓’或‘串钩钓组’。”老董一边组装一边说,“今天先试通心铅坠。主线穿一颗大号通心铅(根据水流和水深选重量,今天可能用50-80克),下面八字环,再接子线和单钩。铅坠躺底,子线长度一米到两米,让饵料离底飘动,更自然。也可以装上下双钩,增加中鱼机会。”他选了枚60克的扁圆形通心铅,穿上主线,绑好八字环和一米五长的3号碳子线,末端是一枚巨大的伊士尼12号钩,挂上一条粗大的黑蚯蚓和半块猪肝。“饵料要耐泡,目标大。玉米粒、大蚯蚓、猪肝、螺肉都不错。味道要重,深水传播慢。”
打窝在船钓中依然重要,但方式不同。老董拿出一包发酵玉米粒和颗粒饲料,混合了一些腥味商品饵,加水捏成比拳头还大的硬团。“船钓打窝要准,要沉底。窝料要重、要黏,能快速沉到水底,并在底部慢慢溶散,形成窝区。”他用打窝勺,舀起窝料团,看准船边水流方向,奋力抛向大约二十米外、探鱼器显示的坎缘位置。“窝子打在预想钓点的上游一点,让味道顺水流扩散到钓点。一次不要打太多,勤补。”
陈小鱼学着老董的样子组装钓组,给自己那根船钓竿也挂上重坠大饵。抛投在船上需要技巧,不能像岸上那样甩大鞭,容易失去平衡或把饵甩到船上。老董教他:“身体随着船晃动的节奏,利用腰部力量,像掷铁饼一样,顺着船舷将铅坠和饵料‘荡’出去,尽量让落点集中。”
陈小鱼试了几次,第一次差点把自己甩出去,第二次饵料“啪”地打在船帮上,猪肝碎屑溅了老董一脸。“好嘛,你这是先给船长加餐啊?”老董抹了把脸,哭笑不得。第三次,总算勉强将饵料荡出去十几米远,落点歪得可以,但也算下水了。
他收紧线,将竿子插在船边的竿架上,调整好卸力。接下来,就是等待。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人坐在上面,感觉比岸上更直接地感受着水体的脉动。没有岸上的安稳,多了份飘摇,也多了份与水面更紧密的接触。
等待在摇晃中开始。深水作钓,信号传递慢,鱼进窝也慢。陈小鱼紧盯着那几乎垂直入水的鱼线,以及竿梢那一点细微的颤动——这和在急流中“蹦尖”看竿梢又不同,船是动的,波浪是动的,竿梢的颤动更加复杂难辨。
“主要靠手感,”老董说,他也把自己的竿子插好,但手指轻轻搭在线上,“深水鱼吃口,有时候很轻微,传到竿梢可能就剩一点点颤动。手指搭在线上,感觉更直接。注意那种持续的、向下拽的力道,或者突然的连续点动。”
陈小鱼也把手指搭在湿冷的鱼线上。船的摇晃,水流对线的冲击,都通过指尖传来。他必须从这些持续的、有节奏的干扰中,分辨出那可能代表着鱼咬钩的异常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水面反射着刺眼的光。陈小鱼开始觉得有些晕船,胃里不太舒服,眼睛也被晃得发花。就在他有些难受,准备闭上眼睛歇会儿时,搭在线上食指,突然感觉到一股清晰的、持续的向下拖拽感,力度不大,但很坚定,不同于波浪造成的规律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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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叔……线在往下走,感觉有东西在拉。”陈小鱼压低声音,心跳加速。
“稳住,感觉一下,是不是持续的?有没有抖动?”老董看过来。
陈小鱼凝神感受:“是持续的拉,好像还有点……一下一下的,很轻微。”
“可能是鱼在含着饵游动,或者试探。别急,等它拉得更实在些,或者给你一个明显的顿感再扬竿。”老董经验丰富。
陈小鱼强忍着立刻扬竿的冲动,手指紧紧贴着线,感受着那持续而微弱的拉力。突然,那拉力消失了,线松了一下。他心中一沉,以为鱼跑了。但紧接着,一股更猛烈的、短促有力的下拉感猛地传来!
“打!”老董喝道。
陈小鱼几乎同时扬竿刺鱼!手上瞬间传来沉重的阻力,紧接着,一股庞大而沉稳的力量开始向深水区缓缓移动,不是冲刺,而是如同启动重型机械般的拖拽!
“中了!感觉不小!”陈小鱼喊道,立刻从竿架上抽出钓竿,全力弓起。鱼在水下似乎并不惊慌,只是稳健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更深处、或者旁边的障碍区移动,力量透过粗壮的船钓竿传来,依然让陈小鱼手臂发紧。船被鱼带动,微微晃动着调整方向。
“是底层的大家伙!可能是大鲤鱼,或者大青鱼!稳住,别让它钻到船底下!”老董也拿起另一根竿子,随时准备帮忙,同时小心地调整船的位置,避免鱼线缠到螺旋桨。
搏斗在摇晃的船上进行,难度比岸上更大。陈小鱼需要不断调整站姿,抵抗船的晃动和鱼的拉力。那鱼力气极大,几次试图下潜,都被陈小鱼利用竿子的腰力和身体后仰顶住。渔轮卸力器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哒…哒…”声,鱼线被一寸一寸地拉出。
“好样的!顶住!慢慢消耗它!”老董一边控船一边鼓励。
僵持了六七分钟,鱼的力道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松动。陈小鱼趁机小心收线,感觉鱼开始被缓缓领出深水区。水面上,一个巨大的、暗青色的脊背在不远处翻滚了一下。
“看到影子了!不小!”老董已经拿起大抄网(船钓抄网柄很长),严阵以待。
又较量了几个回合,鱼的力气终于衰竭,被陈小鱼慢慢领到船边。老董看准时机,长柄抄网自下而上,稳稳地将鱼兜头抄住!“嘿——上来了!”老董发力,将鱼拖上船。一条健硕的大青鱼在抄网中徒劳地扭动,体长超过半米,鳞片闪着青黑色的冷光,估计有十斤左右。
“漂亮!船钓开张就是大青鱼!”老董兴奋地帮忙摘钩。陈小鱼则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手臂酸软,但心中满是征服深水巨物的狂喜。
之后,窝子似乎被这条大青鱼搅动了,两人又陆续有口,钓上几条三四斤的鲤鱼和一条不小的草鱼。中间陈小鱼也跑了一条,是在鱼即将出水时突然发力,挣脱了钩子。还有一次,他感觉有口,扬竿却挂到了水底的沉木或烂网,费了好大劲才弄断子线解脱。
最搞笑的是,有一次老董收线换饵,拉上来一看,钩子上挂着一只不小的淡水龟,正缩着头,四爪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得,这位是搭便车的,还是来检查咱们饵料卫生的?”老董笑着小心将其摘钩放生。
日头偏西,风浪似乎大了些,船摇晃得更厉害。陈小鱼的晕船感又来了,脸色有些发白。老董看看天色,决定收竿。
回程路上,小船破浪而行。陈小鱼忍着不适,看着船舱里那几条大鱼,觉得今天虽然辛苦,但收获和体验远超岸钓。
“怎么样,船钓滋味如何?”老董大声问,盖过引擎声。
“鱼……鱼是过瘾,”陈小鱼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这船……晃得有点难受。”
“哈哈,正常,得多适应。船钓有船钓的乐趣和挑战。”老董笑道,“离岸远,能触及平时够不到的深水区和鱼道。但你也得更了解水文,更依赖装备,还要克服晕船。控鱼也比岸上难,船会动。不过,能在水中央,凭一根竿子把深水下的大家伙请上来,那份成就感和岸上是不一样的。今天你表现不错,晕船也没耽误正事。”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岸边。从脚踏实地到随波逐流,钓鱼的体验又拓展到了新的维度。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因此学会了在动荡中寻找平衡,在深不可测的水域锚定希望。这份与广阔水面直接博弈的经历,让他对钓鱼的理解,又深了一重——它不仅是对鱼的了解,也是对水、对船、乃至对自身在自然中位置的重新认知。而探索,显然还在向更远、更深、更动荡的水域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