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一股咸腥的、仿佛能穿透衣衫的凉意扑面而来,耳边不再是河流的潺潺或湖泊的宁静,而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那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老董把车停在一处荒僻的海岬尽头,前方已无路,只有嶙峋的黑色礁石犬牙交错,一直延伸入碧蓝与深灰交织的海水中。浪花在礁石上撞碎,溅起白色飞沫,又退回,周而复始,带着一种永恒的力量感。
“今儿个换换口味,尝尝咸水。”老董眯眼看着那一片被海浪雕琢得奇形怪状的礁岩区,“这地方叫‘老鹰嘴’,下面暗礁多,流子复杂,是鲷类鱼喜欢的食堂。玩‘矶钓’,站在这石头尖上,跟大海要鱼吃。”
“矶钓?就是上次那种?”陈小鱼想起之前在水库大坝的体验,但眼前这海浪翻涌的景象,可比水库凶猛多了。
“原理差不多,但环境天差地别。”老董从车里搬出几个结实的防水箱和长条状、带有密集导环的矶钓竿。“海水有潮汐,有风浪,水下地形更复杂,鱼种和习性也完全不同。今天主攻黑鲷、黄鳍鲷这些礁栖鱼。小心脚下,礁石滑,浪打上来力量不小。”
脚下湿滑的礁石长满湿漉漉的海藻,走起来必须万分小心。老董找了个相对平坦、背风且有一定高度(防浪涌打湿)的礁石平台,开始组装装备。他拿出的矶钓竿比淡水矶竿更显硬挺,长度在五米三左右。“要应对风浪和可能较大的鱼,竿子腰力必须足,也要有足够的长度便于操控和起鱼。”配套的渔轮是中型纺车轮,线杯宽大,出线顺滑,刹车力充足。主线是4号的矶钓专用尼龙线或pe线,颜色醒目(便于在复杂海况中看清线)。最复杂的还是钓组。
老董一边组装一边讲解:“今天用‘阿波钓组’,适合这种有流有浪的礁岩区。从上到下:棉线结——用来设定钓棚深度;挡珠——防止阿波滑过棉线结;阿波浮漂——主浮力源,型号根据水流和风浪选;水中——帮助稳定钓组、增加抛投重量、调节钓饵状态;卡拉曼棒——保护线结;八字环——连接主线和子线;子线——碳素线,比主线细,更隐蔽,长度通常在15到3米,甚至更长;咬铅——微调子线在水中的状态;鱼钩——根据目标鱼大小选择,千又或伊势尼钩型常用。”他熟练地绑好一副钓组,末端是一枚锋利的海钓钩,挂上了一只还在扭动的海虾。“饵料,活虾是王道,对鲷鱼诱惑力极强。南极虾、青虫、海蜈蚣也可以用。打窝用‘诱饵’,把南极虾、虾砖、诱饵粉混合,用打饵勺有节奏地撒在钓点附近,形成一条诱饵带,把鱼从礁石缝里引出来。”
陈小鱼看着那复杂的钓组和蠕动的海虾,再望望脚下翻滚的海浪,感觉比淡水钓多了几分“野性”和“技术含量”。他也学着组装,但在湿滑的礁石上,手指冻得有些不灵活,绑线结格外费力。
“看准流。”老董指着海面,“海水不是朝一个方向流,有表面流,有底层流,还可能受潮汐和地形影响形成复杂的回流、漩涡。咱们要把钓组抛到流的上游,让诱饵和钓饵随着水流自然漂过鱼可能藏身的礁石区、沟坎。这需要观察和经验。”他抓起一把混合好的诱饵,用长柄打饵勺,奋力撒向约三十米外一片看似有暗流涌动的水域。红红黄黄的诱饵碎屑在海面上散开,随波逐流。
陈小鱼也奋力将挂了活虾的钓组抛向那片水域。阿波入水,随着水流开始缓缓移动。他紧盯着那颗在波浪中起伏的、颜色醒目的阿波,努力分辨它是随波逐流,还是被水下暗流带向不可知的方向,或者……被鱼拖走。
海浪起伏,阿波也随之上下跳动,观漂难度极大。有时一个浪头打来,阿波瞬间消失,陈小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浪过去,阿波又冒了出来,虚惊一场。更多时候,阿波只是毫无规律地随波逐流,没有任何咬口迹象。
“耐心,潮水还没到最佳时候,鱼可能还在深水。”老董自己也在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阿波,“注意阿波异常下沉、加速、或者突然停顿。海鱼吃口有时候很猛,直接黑漂;有时候很轻,只是微微一顿。”
时间在单调的波浪声和海风的呼啸中流逝。陈小鱼的手臂因持续控竿而有些酸麻,眼睛也被反光和海浪晃得发花。就在他有些走神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己的阿波在一次下沉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随着下一个浪头浮起,而是斜着向一侧快速移动了一下!
“嗯?”他立刻凝神。阿波继续随波逐流,但移动轨迹似乎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拐弯”。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线上。突然,那阿波毫无征兆地“咻”一下被拉入水中,瞬间消失!
“有了!”陈小鱼低吼一声,条件反射地扬竿刺鱼!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一惊——不是想象中的猛烈冲刺,而是一股短促、尖锐、带着高频震颤的挣扎感,力道不小,但似乎……不大?他快速收线,几个回合后,一条体侧银白、略带粉彩、背鳍高耸的鱼被提出水面,约莫巴掌大,在钩上拼命扭动。
“黄鳍鲷!个头还行,开张了!”老董赞道,帮忙用毛巾裹住摘钩。鱼不大,但挣扎有力,鱼鳍尖锐。
虽然开了张,但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潮水渐渐上涨,水流变得更加复杂。陈小鱼经历了数次“疑似”咬口提竿空钩,或者只挂上来一点海草、小螃蟹。有次他感觉阿波猛地一顿,大力扬竿,却拉上来一团纠缠的海藻和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章鱼,触手还在空中舞动,吓得他差点把竿子扔了。“哈哈,这是额外加餐!”老董乐了。
中午时分,潮水涨到较高位置,水流相对平缓了一些。老董示意陈小鱼调整钓棚,将棉线结往下拉,钓更深些。“涨潮时,鱼可能会跟进来,在更深的水层。”
调整后不久,老董自己的阿波在一次缓慢下沉中,忽然加速斜着没入水中。他沉稳起竿,竿身瞬间弯成大弓,渔轮发出悦耳的出线声!“中了!这个有劲!”老董开始控鱼,那鱼在水下左冲右突,力道明显比之前的黄鳍鲷大得多,几次试图钻入礁石缝,都被老董利用竿子的腰力和经验化解。几分钟后,一条体色更深、体型更宽厚的黑鲷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估计有一斤多重。
“漂亮!正口黑鲷!”老董小心摘钩放流,“涨潮就是窗口期。”
受到鼓舞,陈小鱼也更加专注。在一次将钓组抛向一处两块礁石形成的狭窄水道时,阿波随着水流进入水道,忽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不是黑漂,而是以一种不自然的、小幅度的快速上下点动起来。
“这个像……在啄?”陈小鱼不太确定,但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轻轻提了下竿梢。手上立刻传来一股沉重而持续的拉力,鱼没有猛冲,而是试图向礁石底部下钻。
“小心!别让它钻礁!”老董喊道。
陈小鱼感觉鱼的力量不小,他绷紧线,利用竿子弹性小心上领。鱼开始发力,向侧面冲刺,但礁石区空间有限,很快被领到相对开阔的水面。一番较量后,一条比老董那条稍小的黑鲷被抄了上来,乌黑的鳞片,结实的身躯,活力十足。
“不错!懂得抓这种小动作了!”老董点头,“海鱼吃口千变万化,不一定都是猛口。”
午后,潮水开始回落,风浪似乎又大了些。陈小鱼在一次收线换饵时,钩子挂到了水下的礁石,无论怎么弹、怎么扯,都纹丝不动。最终只能无奈切线,损失了整套子线和阿波。“学费,这是必经的学费。”老董安慰道,“海钓挂底太常见了,尤其是陌生钓点。记住挂底的位置,下次避开。”
夕阳开始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时,两人收竿。最终渔获不算多,几条黑鲷、黄鳍鲷,还有那只意外的小章鱼(被老董笑着放生了),但过程充满挑战和新鲜感。站在礁石上,看着落日熔金,海浪拍岸,一种与浩瀚自然直接对话的豪迈感油然而生。
回程路上,陈小鱼揉着被海风吹得发木的脸颊,回味着今天的经历:“董叔,海钓跟淡水钓,感觉像是两个世界。水里是咸的,鱼力气好像也不一样,还有这潮水、风浪……规矩全变了。”
“对,海水是另一套法则。”老董总结道,“潮汐决定窗口期,风浪影响安全和作钓,复杂的洋流和海底结构决定了鱼在哪里。装备要更抗腐蚀,技术要更精细,心理要更沉稳——毕竟脚下是真正的怒海。今天你算是入门了,知道了怎么在礁石上站稳,怎么看流,怎么用阿波,怎么跟这些海里的‘石头居民’打交道。这比在平静湖库里钓鱼,多了份野性,也多了份对自然力量的敬畏。”
陈小鱼看着窗外掠过的海岸线,点了点头。从江河湖库到浩瀚海洋,钓鱼的舞台变得无比辽阔,挑战也随之升级。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浸染了海风的咸涩与礁石的坚硬,指向了更深远、更充满未知与力量的水域。这份新领域的开拓,让他既感自身渺小,又觉探索之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