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饭后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敲得窗玻璃“噼啪”作响,后来便绵密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帘。老董的电话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种被雨幕过滤后的沉闷兴奋:“雨下透了,正是夜探‘水老虎’的时候。带齐家伙,今儿咱们会会下雨天最来劲的主。”
车子在雨夜的街道上行驶,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将倾泻而下的水流从挡风玻璃上推开。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只剩下流淌的光斑和湿漉漉的黑暗。车子最终拐下公路,驶上一条泥泞的土路,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一片幽深的水面——一个被雨水搅得不再平静的野塘,与远处隐约可见的河道相连。
“雨夜,水浑,氧足,动静被雨声掩盖,”老董停下车,雨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正是鲶鱼这种‘夜行侠’最活跃、最大胆的时候。它们会离开深水老巢,沿着岸边、浅滩、进出水口巡游觅食。咱们得抓住这窗口期。”
装备因雨夜而“重”且“糙”。老董拿出的是两把粗壮的插节式海竿或加固的抛竿,比平时用的更结实。“雨夜作钓,环境恶劣,鱼可能更大更猛,竿子必须扛得住折腾。而且雨天地滑,控鱼更要稳。”轮子是大线杯的强力纺车轮,出线顺畅,刹车力冗余。主线用到粗壮的尼龙线或pe线,6号8号常见,前导线也相应加粗。“水浑,线隐蔽性要求降低,但强度、耐磨性必须保证,防备水底杂物和鲶鱼细密的牙齿。”鱼钩是巨大带倒刺的伊势尼或丸世,专为吞食性猛鱼设计。
饵料是“腥、活、大”。老董带了一桶粗壮的黑蚯蚓,还有几条活的小泥鳅,一块新鲜的猪肝。“活饵动态诱鱼效果最好,尤其泥鳅,在水下扭动,对鲶鱼是致命诱惑。猪肝腥味重,留味久。黑蚯蚓万金油。”他将猪肝切成粗条,黑蚯蚓并排穿钩。“饵要大,挂得要牢,防备鲶鱼一口吞得深,也防小鱼啄。”
打窝豪迈且“重口味”。老董用纱布包裹了大量砸碎的鸡肝、鱼内脏和腥味颗粒饲料,混合着石块,做成几个沉底窝料包。“雨夜水流有变动,窝料味道要浓烈持久,能吸引远处鲶鱼寻味而来。纱布包裹让味道缓慢释放,也防被快速冲散或小鱼啃光。”
陈小鱼跟着老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岸边。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流下,手电光柱在雨幕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锥,只能照亮面前一小片翻腾的浑水。世界被雨声统治,哗哗的声响淹没了一切细节。
“这种天气,不用讲究太多精细,”老董在靠近一片倒伏芦苇的水边找了个位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选有结构的地方……倒树、石头、进出水口……把重坠大饵丢出去,绷紧线,靠竿梢和手感知……鲶鱼吃口猛,信号一般很明显。”
陈小鱼给自己那根粗竿挂上一条不断扭动的泥鳅,奋力朝雨幕中一处看着像有水下障碍的暗影抛去。铅坠带着饵料“扑通”沉入黑暗的水中。他收紧线,感受到水流的力量,然后将竿子插在泥地里,手指搭在绷紧的线上,另一只手举着手电,努力想看清几十米外那几乎淹没在雨幕和夜色中的竿梢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主要靠手!”老董喊道,“手指搭在线上,或者握紧竿把,感受震动!眼睛在这时候用处不大!”
陈小鱼放下手电,双手握住竿把,全神贯注于指尖传来的任何细微颤动。雨水敲打雨衣的嘈杂,水流冲刷岸边的呜咽,都成为干扰的背景音。他必须从这些持续的“噪音”中,分辨出那可能预示着鱼咬钩的独特信号。
等待在湿冷和专注中持续。雨水带来的降温开始透过厚衣服传递进来,脚陷在泥里,又冷又僵。陈小鱼感觉手指有些麻木,只能更用力地握紧竿把。
突然,他搭在主线上的食指,感觉到一股清晰的、短促的拖拽感,沿着湿滑的鱼线传来,紧接着竿身微微一顿!
“有了!”他来不及喊,几乎是本能地猛力扬竿刺鱼!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心中一惊——沉重、蛮横,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一种向深处、向侧面持续发力的拖拽感,力道大得让他必须全力弓住竿子才能保持平衡。
“中啦!感觉不小!”陈小鱼大喊,雨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水下的鱼似乎并不惊慌,只是用持续而强大的力量向预定方向——很可能是水底深沟或障碍物——移动。粗壮的钓竿发出“嘎吱”的轻响,渔轮卸力器开始有节奏地出线,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稳。
“稳住!别跟它对着拉!顺着它的劲,慢慢往回领!别让它钻底!”老董的声音夹杂在风雨声中传来,他已经放下自己的竿子,拿着大抄网和强光手电靠近。手电光柱刺破雨幕,勉强照亮前方翻滚的水面,但根本看不到鱼影。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用一根棍子撬动一段卡在泥里的沉重原木。他不敢硬顶,只能紧绷着线,感受着鱼力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施加侧向引导,同时一点点尝试收线。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上的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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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了三四分钟,鱼的力量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衰减。陈小鱼趁机加力,开始稳稳地收线。水下的巨物似乎开始有些慌乱,不再沉稳拖拽,而是开始左冲右突,力量依然恐怖,但方向乱了。
“好!它开始慌了!稳住,别松劲!”老董已经找好位置,手电光紧紧跟着水面上被鱼线切割出的轨迹。
几个回合后,一个巨大的、黝黑的影子在手电光柱边缘的水面下翻滚了一下,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看到影子了!是大家伙!”老董喊道。
陈小鱼小心控鱼,感觉鱼的冲刺力道已经大不如前,但体重和惯性依然惊人。终于,他将鱼领到近岸一处相对平缓的水域。老董看准时机,在涌浪的配合下,大抄网精准地自下而上,迎头兜去!沉重的分量让抄网杆猛地一沉。
“嘿——呀!上来了!”老董发力,将抄网拖上岸。手电光下,一条体长接近半米、通体黝黑、布满黏液、头宽嘴阔、嘴边触须粗长的巨大鲶鱼在网中徒劳地扭动,力量感十足,估计有五六斤重。
“漂亮!雨夜大鲇!过瘾!”老董兴奋道,帮着把鱼放进加大的、带盖的鱼护(防鱼跳出)。
虽然浑身湿透冰冷,但这条大鲶鱼带来的兴奋感驱散了寒意。之后,两人又陆续中了几次鱼,有成功起获的,也有中途跑掉的。有一回,陈小鱼的竿子被猛地拉弯,他奋力扬竿,却感觉像挂到了水底的一段沉木,几番角力后,线松了,拉上来一看,钩子上挂着一片腐朽的木板和几缕水草。“这位是‘土木工程系的’。”老董打趣道。
雨势在午夜前渐渐变小,最终停了。乌云散开,露出几点寒星。世界仿佛被洗过,空气清冽。两人收拾湿透的装备和沉甸甸的鱼护(主要是那一条大鲶鱼和几条稍小的)。虽然过程艰苦,但收获的满足感和独特的夜钓体验,让这一切都值得。
回程路上,车里开着暖气,陈小鱼裹着干毛巾,还在回味那沉重的手感。“董叔,这雨夜钓鱼,跟白天、跟晴夜,感觉都不是一回事。又难受,又……刺激。”
“对,”老董开着车,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发亮,“雨夜作钓,是把钓鱼推向某种极致环境。视觉几乎失效,听觉被干扰,触觉也变得迟钝。你几乎是在‘盲目’地凭经验和一点点手感去跟水下那些最适应这种环境的家伙较量。这要求装备极度可靠,人也得有足够的韧劲和耐心。但一旦成功,那种战胜恶劣环境、钓获大家伙的成就感,是其他时候很难比的。”
他顿了顿,说:“而且,雨夜会让很多常规的钓鱼规律失效。鱼的活动模式、摄食习惯都可能改变。你能在这种时候有所收获,说明你开始学会‘读’一些非常规的水情鱼情了。这是钓技真正进阶的标志——不再依赖固定的好天气、好钓点,而是能在各种情况下,找到自己的机会。”
陈小鱼默默点头,看着车窗外雨后清新却依旧深邃的夜色。从白日的明朗到雨夜的混沌,钓鱼的体验覆盖了自然的两极。而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因此被淬炼得更加皮实,能穿透最嘈杂的雨幕,触及那些在黑暗中活跃的强悍生命。这份于极端环境中追寻、并最终有所得的经历,让他对“钓鱼”二字所蕴含的适应力与可能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这条路,果然越走,越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也越能遇见更坚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