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爬,最终停在一处被浓密松林环绕的山坳停车场。下车后仍需徒步一段陡峭的下坡小径,当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出现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颜色是那种近乎墨黑的深绿,只在阳光直射的浅水边缘透出些许幽蓝。潭水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周围峭壁和古树的影子,仿佛一块镶嵌在山谷里的巨大墨玉。空气清冷,带着苔藓和朽木的湿润气息,与之前任何水域的“活”气截然不同。
“这水……深得有点吓人。”陈小鱼看着那幽暗的水面,感觉这潭子像一只沉睡巨兽的眼睛。
“这叫‘老潭’,多是山涧汇聚或地质原因形成的深水潭,常年不见阳光直射底部,水温低,溶氧也特殊。”老董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这种地方,容易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也最考验‘找鱼’的功夫。今儿个咱们不搞大动静,玩‘静默狙击’。”
“狙击?用枪?”陈小鱼一愣。
“比喻,比喻。”老董笑了,从背包里取出两根比溪流路亚竿略长、但比雷强竿纤细得多的竿子,调性中快偏快。“目标可能是深水鳜鱼,也可能是隐居的鲶鱼,或者别的什么‘老古董’。装备要足够敏感,能感知数十米水深下的细微动静,也要有足够腰力把鱼从深潭里‘拔’出来。”
渔轮是高速比的微物水滴轮,追求收线速度和精细操控。主线用了12号的pe线,追求零延展性的信号传递。“深水作钓,信号衰减严重,pe线能让咬口更直接地传到手上。”前导线是25号的氟碳线,比重接近水,更隐蔽,切水性也好,适合深水。假饵以“全水层搜索”和“精细作钓”为主。老董带了好几种:有长舌板的深潜米诺,能下潜到七八米甚至更深;有金属vib(颤泳型路亚),震动强烈,能快速搜索中下层;还有铅头钩配软虫,以及专门用于深水精细作钓的“倒吊钓组”。
“深潭作钓,第一难题是‘找鱼’。水面平静,底下地形却可能极其复杂,有陡坎、巨石、沉木,甚至冷水涌泉。鱼藏在哪一层,什么结构旁边,全靠经验和一点点试探。”老董拿出一个便携式探鱼器,将传感器用延长杆固定,小心地探入水中,观察着屏幕上显示的水深和底部结构轮廓。“看,这边水深突然从四米降到十米,有个陡坎。那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可能有沉积物。鱼往往喜欢待在结构变化的地方,比如坎下、石边、沉木旁。”
确定了几处可疑的标点,老董选了一枚14克的金属vib。“先快速搜索,用vib。这种饵震动大,扰流强,能覆盖较大范围,刺激那些伏击者的攻击欲望。”他侧身抛投,vib划出低平的弧线,落在远处靠近峭壁的水面,迅速下沉。老董让饵沉到大概七八米深,然后开始以稳定的中等速度收线,偶尔加一两个小幅抽动。vib在水下发出持续的、高频的震动。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也挂上一枚vib,朝另一处深水区抛去。他让饵下沉,手上能感觉到vib震动带来的轻微麻感。匀速收线,搜索了十几竿,除了偶尔挂到水底不明物体(可能是烂树枝)的刮擦感,毫无咬口。潭水太深,幽暗,感觉饵就像扔进了无底洞,没有任何回应。
“董叔,这……跟扔石头没区别啊,一点感觉都没有。”陈小鱼有些气馁,vib的震动此刻只让他觉得手臂发麻。
“正常,深潭鱼稀,也精。vib是广撒网,未必能正好扔到鱼脸上。咱们换精细点的。”老董换上倒吊钓组:一枚细长的倒吊铅,下方连接一根约一米长的前导线,末端绑着一枚小号的铅头钩,挂上一条自然色的卷尾蛆。“倒吊钓组,铅坠触底,软虫在上方悬浮晃动,模仿水底的小虫或甲壳类,对深水警惕性高的鱼诱惑很大。关键是操控要极其缓慢,要有耐心。”
他选了一处探鱼器显示有乱石堆的区域,将倒吊钓组精准抛过去。铅坠触底后,他轻轻提起竿梢,让软虫离底二三十公分,然后开始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收线,同时手腕以毫米级的幅度轻轻抖动竿梢,让软虫在原地微微颤动、跳跃。
“慢,要慢到你觉得无聊,慢到想睡觉。”老董低声说,“鱼可能在远处观察,需要时间决定攻击。”
陈小鱼也换上倒吊钓组,挂上一条紫色的夜光卷尾蛆。他学着老董的样子,将饵抛到一处他认为可能有坎的边缘。等待铅坠触底,然后轻轻提起,开始“慢摇”。这确实是一种近乎禅修的体验,动作慢得令人发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指尖,感受着铅坠与底部若有若无的触感,以及软虫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异样颤动。时间似乎被深潭的寂静拉长了。
就在他手臂发酸,精神有些涣散时,指尖突然传来一个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哒”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啄了一口软虫,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向下拉力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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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陈小鱼心脏一缩,没有立刻扬竿,而是停顿了半秒,感受那拉力持续着,然后手腕才轻轻向上一抖!中了!一股沉稳的、带着旋转下坠感的力道瞬间传来,鱼不大,但挣扎得很有节奏,向深水扎去。
“有了!感觉不大,但挺有劲!”陈小鱼小心控着,很快将鱼领到水面。是一条体色暗黄、带着深色斑块的鳜鱼,个头不大,约莫二十公分,但在这幽深的潭水里钓获,显得格外珍贵。“深水鳜鱼!开张了!”老董赞道,小心摘钩放流。
虽然鱼小,但证明了方法和标点有效。陈小鱼精神大振,继续用倒吊钓组精细搜索。然而,接下来很长时间再无建树。太阳渐渐升高,光线却难以穿透深沉的潭水。
“可能就那一两条,或者活性不高。”老董看了看时间,“咱们换个思路,用深潜米诺,搜搜中层,看看有没有别的鱼被动静吸引上来。”
他换上一个下潜深度可达五六米的长舌板米诺,开始有节奏地抽停收线,模仿受伤的小鱼。几竿之后,在一次收线过程中,米诺侧后方猛地炸开一朵不大的水花,一个银亮的影子一闪而过,攻击落空了!
“是翘嘴?还是鳡鱼?”老董立刻将米诺收回,再次抛向同一区域,但再无反应。
陈小鱼也换上深潜米诺尝试。在一次将米诺收回到离岸不远、水深约三四米的区域时,手上突然传来一记短促有力的撞击,紧接着米诺就被拉得横移开去!
“接口!”陈小鱼扬竿刺鱼,手感活跃,鱼不大,但冲劲很足,左冲右突。很快,一尾三十公分左右的翘嘴鲌被提出水面,银鳞闪闪。“还真有!”陈小鱼兴奋道。
看来深潭的中上层并非毫无生机。两人用米诺又陆续诱出几条较小的翘嘴和马口,虽然没再遇到鳜鱼,但总算不虚此行。
最令人难忘的插曲发生在午后。陈小鱼用倒吊钓组在一个完全没抱希望的亮水区磨蹭时,铅坠似乎挂到了什么东西。他习惯性地轻轻弹动竿梢,试图解脱,却感觉那“挂底”的东西……动了?不是鱼挣扎的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整体的平移。
“董叔……我好像挂到底了,但……底在动?”陈小鱼不确定地说。
老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大鲶鱼!或者超级大鲤鱼!在底下趴着,你的铅坠或钩子挂到它身上了!轻轻带一下,试试感觉!”
陈小鱼小心翼翼地带了下竿子,那股沉重的拖拽感更明显了,但仍然没有鱼的挣扎,只是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挪动。他心跳加速,试着加力,想把它领起来看看。但那股力量太庞大了,根本不是他手中这根精细钓竿和12号pe线能抗衡的。僵持了十几秒,就在他感觉快要坚持不住时,那股力量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仿佛那巨物只是抖了抖身子,摆脱了那微不足道的挂碍。
陈小鱼收线回来,铅坠和钩子都在,只是前导线有些磨损。“跑了……或者说,根本没钓到,只是‘刮’了一下。”他有些怅然若失。
“可惜了,但也不一定是坏事。”老董安慰道,“这种深潭里的巨物,真要是正口,你这套装备十有八九扛不住,断线跑鱼是大概率。能跟它有这样一次‘接触’,感受一下它的存在和力量,已经是很特别的经历了。这潭子底下,果然有大家伙。”
日头偏西,潭水颜色愈发深邃。两人收竿,虽然最终渔获不多,但经历了精细搜索的煎熬、中小体型目标鱼的惊喜、以及与深水巨物擦肩而过的震撼。这趟深潭之行,更像是一次对水下未知世界的谨慎探触。
回程爬坡时,陈小鱼喘着气说:“董叔,这深潭钓鱼,跟别处感觉完全不一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但底下好像又藏着很多秘密。”
“对,这就是深潭的魅力,也是挑战。”老董总结道,“它剥夺了你大部分感官依赖——看不清水,听不到太多水声,甚至很难感知鱼在哪。你只能靠经验、靠技术、靠极其精细的操控和超强的耐心,去一点点摸索,去触碰那些隐藏在黑暗和寒冷中的生命。这对钓手的专注力、判断力和心理素质都是极大的考验。今天你做得不错,学会了在沉寂中等待,在细微处感知。这份‘静’的功夫,是钓鱼很高的境界了。”
陈小鱼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墨玉般的潭水。从喧闹的江河到寂静的深潭,钓鱼的体验走向了两个极端。而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因此学会了“轻语”与“静听”,能在最深沉的水域,进行最隐秘的对话。这份体验,独特而深刻,让他对水下世界的复杂与深邃,有了更敬畏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