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澜觉得,自己象个贼。
一个闯入了别人家,却发现这家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可笑的贼。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从回廊离开,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天刚蒙蒙亮,楚景澜想了一宿,觉得自己之所以是个局外人,就是因为不够“体贴”。
身为一个丈夫,他想为自己怀着身孕的妻子,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烧得他心口发烫。
楚景澜特意去了趟小厨房,盯着火候熬好了一碗安胎药。
端着漆盘走到主屋门口时,他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首辅大人姬凌霄,正单手托着一只玉碗。
掌心内力涌动,在此刻竟然只为了不让那碗药凉上一分一毫。
而那个被称为“人屠”的疯狗将军白泽,正蹲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声音夹得象太监。
“宁宁,喝一口嘛,喝一口药,舔一口糖,不苦的。”
楚景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再看看姬凌霄那碗色泽清亮、温度适宜的补汤。
楚景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咳。”
楚景澜一声轻咳,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白泽立刻站了起来,像只护食的狼狗,警剔地盯着他。
姬凌霄则是收回了内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讥诮,比刀子还伤人。
“将军起得真早。”姬凌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是来……给夫人送药的。”
楚景澜的声音有些干涩,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姜怡宁已经起身,她穿着素色的寝衣,长发松松地挽着,或许是孕期的缘故,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当她看到端着药碗的楚景澜时,眸光闪了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躲避反应,让楚景澜心口一刺。
她……在躲他。
“大哥万一烫着娘子怎么办?”
楚司空不知何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慢条斯理地给姜怡宁擦着手指。
楚景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好在宫里突然来了急诏,说是边境急报,把姬凌霄和白泽这两个碍眼的家伙都叫走了。
楚景澜将药碗递了过去。
姜怡宁一口气将那碗苦涩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今晚,我宿在主屋。”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楚司空冷了脸:“大哥,娘子需要静养。”
楚景澜气笑了:“我是她夫君!照顾待产的妻子,天经地义!”
楚司空想开口,就被姜怡宁按下:“好了司空,你每日过来也休息不好,今晚就休息一晚吧。”
入夜,雨势渐大。
姜怡宁半倚在软榻上看书,烛火跳动,在她侧脸打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楚景澜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卷兵书,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里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唔……”
姜怡宁突然皱起眉,手中的书滑落在地。
她身子蜷缩起来,手死死抓着小腿,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
楚景澜扔下兵书就冲了过去。
“腿……抽筋了……”姜怡宁疼得声音都在发颤,脚趾痛苦地蜷缩着。
楚景澜顿时慌了手脚。
“抽筋?哪……哪条腿?要……要怎么弄?”
他一个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对刀山血海都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却象个毛头小子一样,完全不知所措。
他想去帮她揉,又怕弄疼她,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按……按住……”姜怡宁疼得说不出话,冷汗濡湿了鬓角。
“按哪里?穴位是哪个?”
楚景澜急得满头大汗,握住她纤细的小腿。
力道太大,姜怡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你轻点!”
楚景澜满头大汗:“是这里吗?还是这里?”
姜怡宁疼得眼框发红,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司空……叫司空来……”
楚景澜瞬间僵住。
“我来。”
楚景澜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偏执。
他就不信,他堂堂七尺男儿,连这种伺候人的活都学不会!
“把袜子脱了,我给你揉。”
他不容分说地去扯姜怡宁的罗袜。
姜怡宁想要缩回脚,却被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脚踝。
“别动!”
“我来!”
楚景澜声音有些哑:“让我试试。”
姜怡宁一怔,停止了挣扎。
白色的罗袜被缓缓褪下。
露出一只如羊脂玉般细腻的小脚,足弓紧绷,泛着淡淡的粉色。
楚景澜的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里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枚精致的小金铃铛。
随着姜怡宁的动作,发出“丁铃”一声脆响。
楚景澜认得上面的那个花纹。
那是姬家的族徽。
更要命的是,铃铛内侧,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字——“霄”。
姬凌霄的私印。
那个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竟然把自己的私印做成铃铛,像圈养金丝雀一样,系在了他妻子的脚踝上?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从头到脚,哪怕是最隐秘的地方,都打上了他姬凌霄的烙印?
“这是什么?”
姜怡宁想要把脚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
“一个铃铛而已。”她语气冷淡,“别人送的,说是能保平安。”
“保平安?”
楚景澜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谁的平安?姬凌霄的?”
他突然发了狠,伸手就要去扯那根红绳。
“摘下来!把它摘下来!”
“楚景澜你疯了!那是死结!”
“我不管!我不许你戴着别的男人的东西!”
争执间。
金铃铛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楚景澜的手指。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姜怡宁雪白的脚背上。
楚景澜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整个人都呆住了。
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地垮了下来。
“对不起……”
楚景澜松开手,象个做错事的孩子,跪坐在脚踏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受伤的手指。
姜怡宁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找出干净的布条,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楚景澜身子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剪影。
温黄的烛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淡淡馨香,萦绕在鼻尖。
楚景澜僵硬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包扎。
这久违的,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温柔,象是一把重锤,轰然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死死抱住。
“宁宁……”
楚景澜喉头哽咽,猛地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
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衫。
“若是我早点回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委屈。
“若是那年我不去边关,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