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九龙金柱巍峨耸立,数百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萧肃。
姜怡宁一身素白孝衣,跪在大殿中央。
她虽跪着,背脊却挺得比谁都直。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冷漠。
“下跪何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载来。
姜怡宁抬起头。
高高的龙椅之上,一个面容男人穿着黑红相间的龙袍,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上,并没有戴冠冕,一头墨发随意披散。
双眼狭长微挑,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凌厉与强势的眼型。
这就是当今圣上,夜无痕。
据说他是先皇的私生子,杀光了所有兄弟才坐上这个位置,喜怒无常,暴虐成性,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夜无痕那双猩红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姜怡宁被那冷戾的眼神扫过,心跳漏了半拍。
为什么他给自己有一种熟悉感?
明明她才第一次见当今圣上。
姜怡宁强行压下心中的怪异感,目光瞥到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人。
那人一身紫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如仙,手里拿着一只白玉笏板,眼神淡漠得仿佛不在此间。
当朝首辅,姬凌霄。
“叩见陛下。”
姜怡宁行了个大礼。
姬凌霄觉察到女子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女子,不知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心竟莫明其妙地抽痛了一下。
仿佛在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然后……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姬凌霄不信前世今生,可曾有高僧批命,他前世曾负过一个女子,今生注定要渡红颜劫。
难道此劫就是楚夫人?
怎么可能,他再如何也不会沾染他人妻子。
旁边站出一位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人,手持笏板,厉声道:“陛下,楚景澜勾结外敌!”
“他为了荣华富贵,害死我大周十万儿郎!”
“此等乱臣贼子,理应诛灭九族,以慰英灵!”
这人姜怡宁认识。
兵部尚书,也是当初极力推荐楚景澜挂帅的人。
现在甩锅甩得比谁都快。
“敢问尚书大人。”
姜怡宁挺直腰板,声音清亮:“楚景澜若是贪图荣华富贵,他已经是镇国大将军,位极人臣,还需要北蛮给他什么?”
“蛮夷之地,牛羊成群,难道比我大梁的锦衣玉食还要诱人?”
兵部尚书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谁知道他是不是想自立为王?”
“自立为王?”
姜怡宁笑了,笑得讽刺:“他出征时带走了楚家所有的家底,拿去充了军饷。”
“如果他想反,为何不把家眷接走,反而留我们在京城等你们制裁?”
“这……”兵部尚书一时语塞。
“所以民妇不服!”
“既然说我夫君叛国,证据何在?”
“北境传来军报,楚景澜私开城门,引敌入关,致使十万大军惨死,这还不是证据?”
一名言官跳出来,指着姜怡宁的鼻子骂道。
“那是谁看见的?”
姜怡宁反问:“八万大军都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既然全军复没,又是谁把这消息传回来的?”
“若真是引敌入关,敌人为何没有长驱直入,攻破北境防线?反而是我夫君战死之后,敌军退了?”
她目光如炬,扫视着满朝文武:“难道敌军是来串门的吗?杀了人就走,连城池都不要?”
“这……”那言官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姜怡宁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瞬间红了一片。
“陛下!我夫君三年来家书从未断过,字字句句皆是报国之志!”
“家中老母病重,他不曾回;小弟眼盲,他不曾顾!”
“这样一个舍小家为大家的人,怎么可能叛国!”
“楚少夫人好口才。”
“但国法无情,讲的是证据。”
大理寺卿从袖中拿出一叠信件,扔在姜怡宁面前。
“这是从楚景澜帅帐中搜出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私印,笔迹也是他的。”
“你要如何解释?”
信纸散落在地上,姜怡宁捡起一张。
哪怕她与楚景澜未相处过,但这三年他寄过不少家书,以及书房也是她打理的。
姜怡宁一看信上字迹,确实与楚景澜的字迹无甚区别。
难道他真的叛国?
不,不可能。
从家书上看,楚景澜是个看重家人的,给弟弟都至少每月一封信。
姜怡宁端详了会,找到了问题。
“假的。”
“哦?”大理寺卿挑眉,“夫人还会鉴定笔迹?”
“我不懂笔迹。”
姜怡宁直视着大理寺卿的眼睛:“但我知道楚家人有个习惯。”
“写‘国’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从来不封口。”
“楚家人教导子女,国不安,家不全,这口封不上,哪天他们楚家真正解决了边境忧患,才能写个圆满的国字。”
“而这些信上的‘国’字……”
姜怡宁指着信:“个个方正圆满。”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翻阅楚景澜以前的奏折。”
这当然不是楚景澜告诉她的,是姜怡宁陪楚司空练字时得知。
大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兵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为首的姬凌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弯腰捡起一封信,仔细看了看,又回忆了一下楚景澜平日的奏章。
确实如此。
这个细节太微小,微小到连他这个过目不忘的首辅都忽略了。
“即便笔迹有疑。”
大理寺卿并没有因此退缩:“那行军图泄露一事又怎么说?”
“只有主帅才知道全盘计划。”
“那可未必。”
一直沉默的武将列队里,白泽站了出来。
“参与作战的,除了楚景澜,还有监军太监刘公公。”
“将领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白泽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楚景澜绝非叛国之人!”
白泽知道,如今只有保住楚景澜的名声,才能让姜怡宁脱险。
否则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若陛下不信,民妇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重查此案,还楚家一个清白!”
大殿内一片凝滞。
所有人都被这女子的刚烈给震住了。
姬凌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那个额头渗血的女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强。
他是首辅却也是世家掌权人,权衡利弊才是他的本职。
楚家倒了,对他并无坏处,甚至可以借机让姬家夺取兵权。
可是……
“陛下。”
姬凌霄突然出列,手中笏板一举:“臣以为,姜氏所言,不无道理。”
“战报确有疑点,单凭一纸文书便定镇国将军叛国之罪,恐难服众。”
百官哗然。
一向冷面无情、从不站队的首辅大人,竟然替楚家说话了?
姜怡宁也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姬凌霄。
夜无痕手里把玩着一颗夜明珠,嘴角勾起。
这场戏,比他想象的要精彩。
尤其是那个跪在地上一身孝服的女人。
明明柔弱得象朵小白花,说起话来却字字带刺,条理清淅。
在那一瞬间,他竟然在这个小妇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查。”
夜无痕身子微微前倾。
“有点意思。”
他舔了舔嘴角,眼神象是在看一只正在挣扎的小白兔。
“首辅既然求情了,那朕便给个面子。”
夜无痕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传朕旨意,楚家叛国一案,暂缓定罪,着大理寺彻查。”
“把那个监军太监给朕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兵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陛下圣明!”白泽大喜。
“退朝。”
夜无痕站起身,红袍翻飞,脚步都没停。
只是在经过姜怡宁面前时,他丢下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姜怡宁一个人能听见。
“来御书房。”
“朕再给你分辩的机会。”
那语气不象是召见臣妇,倒象是……在召唤一只即将入笼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