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假宴上吃出了真仇
海风停了,浪也不再翻涌。
虚妄海的天空还残留着崩塌的裂痕,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画皮。
阳光依旧虚假地洒落,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整齐划一,仿佛刚才那场怒火与血泪只是一段误入程序的杂音。
但陆野看见了不同。
他的双眼泛着赤金色的涟漪,如同熔岩在瞳孔深处流转。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世界剥去了伪装——那些欢笑的人群周身缭绕着粉红雾气,甜腻得几乎凝成糖浆,顺着空气缓缓流淌,汇入海宴主权杖的纹路中;而地上那一道道被践踏过的足迹,则拖曳出深褐色的丝线,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烧焦的根脉,微弱却倔强地延伸向远方。
他动了。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刀尖上。
人群自动分开,笑容僵硬地转向他,齐声喊:“回家啦!吃饭啦!”声音甜美得令人作呕。
可他看都不看,只盯着脚下那条几乎断绝的褐线——细如发丝,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甜梦吞噬殆尽。
它通往一座破败的小屋。
歪斜的门框挂着半截布幡,“有声之处,便是家”几个字已褪成灰白。
屋顶漏了个大洞,雨水积在灶台边的铁锅里,滴滴答答响。
炉膛里竟还有火苗在跳动,幽蓝而微弱,像是谁忘了熄灭。
墙上挂着一本账本。
和苏轻烟手中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封面更旧,边角焦黑,页页空白。
陆野站在门口,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假的。可他又希望它是真的。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野火居最初的模样——那个他在废土上一点点搭起来的、能让人吃饱饭的地方。
不是什么移动浮筏,也不是漂浮幻境,而是真实的砖、真实的灶、真实到连锅底刮下的铁锈味都能闻见的家。
“你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从外面,而是从他体内响起。
他缓缓回头。
另一个“陆野”站在屋内阴影里,约莫十岁年纪,赤脚,衣衫褴褛,面容与他童年分毫不差。
唯独那双眼——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情绪,像是两块嵌在脸上的黑曜石。
是食神分身。
“你不该走这条路。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男孩开口,语调机械而平静,“这里本可以圆满。没有饥饿,没有痛苦,没有失去。只要你愿意吃下‘饱足’,就能永远留在宴席之中。”
陆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米汤的温度。
那碗浑浊、带着铁锈碎屑的粥,烫穿了他的喉咙,也烫醒了某些沉睡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修为,而是真实。
“你说的饱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用别人的饿填出来的?”
男孩微微一怔。
第一次,那机械的眼神出现波动。
“牺牲是低效的代价。”他说,“遗忘才是进化的开始。你看这些笑脸,他们不再记得痛,所以也不会再痛。这才是救赎。”
“放屁。”陆野冷笑,嘴角扯出一道血痕,“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饿。”
他抬脚迈进屋子,地板发出呻吟。
每一步落下,脚下就浮现出一串模糊影像:五岁的他蜷缩在棚屋角落,手里捧着那碗糊掉的米汤;七岁时在垃圾堆里为半块馊饼跟野狗厮打;十二岁第一次杀人,只为抢走对方怀里冻硬的烤土豆
全是苦涩的根须,在这片幻境中疯长。
账本忽然轻轻颤动。
一页空白纸张上,浮现一行血字:
今日支出:命一条,收入:换他回来。
陆野猛地抬头。
苏轻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指尖滴血,正缓缓收回手。
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以精血为引强行闯入了幻境核心。
“你不该来。”他低声说。
“那你呢?”她望着他,眼神温柔却坚定,“你一个人吞下所有苦头,算什么英雄?野火居不是你一个人的执念,是我们一起熬出来的饭香。”
食神分身冷冷地看着她,眉头第一次皱起。
“她不该来。”他重复,语气带上一丝不悦,“这里不需要牺牲,只需要永恒的饱足。你们执着于‘真实’,只会引来更多痛苦。”
“痛苦也是活着的一部分。”苏轻烟走进屋,将沾血的手指按在账本封面上,“如果没有痛,又怎么知道甜?如果没有死,又怎么会珍惜一碗热汤?”
账本光芒一闪,整间屋子剧烈震颤。
墙外的欢宴景象开始扭曲,粉红雾气翻滚如潮,仿佛有无形巨手正在试图抹平这一切。
与此同时,浮筏之上,凌月猛然跪倒,识虫群在她面前炸成光点,只剩最后一缕细丝还在挣扎闪烁。
“找到了”她咬牙,指尖颤抖指向远处一块突兀的黑色礁石,“那里有人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真实’对抗幻境!”
小油瓶顺着方向望去,只见礁石背风处蜷缩着一个枯瘦身影——全身裹着破布,双眼凹陷无神,竟是个盲人。
他嘴唇开合,发出沙哑却清晰的诵读声:
“癸未年七月初九,第三区粮仓失火,三百人抢一袋霉米,张寡妇为子挡刀身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面掀起一道清澈浪花,径直冲向空中,将一片虚假的屋舍冲刷成虚无。
“他在说真的事!”小油瓶瞪大眼,浑身寒毛倒竖,“每一个字,都是没人敢提的真相!”
那声音继续响起,微弱却不容忽视:
“甲申年冬月廿三,武盟执法斩首十七名拾荒者,罪名:偷食异兽残渣乙酉年春,西漠旱灾,父母易子而食者三十七户”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割开这完美世界的表皮。
而在幻境深处,食神分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缓缓抬起手,望向那渺小却顽固的声音来源,
“谎言必须终结。”他低语,声音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千万人齐声低吟,“虚假的记忆才值得被保存。至于真实让它沉入海底吧。”
他挥手。
乌云凭空凝聚,黑压压笼罩整个海域。
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暴雨如墨,自虚妄海的天穹倾泻而下,每一滴都裹挟着被篡改的记忆碎片——欢笑、温饱、团圆梦,化作腐蚀现实的酸雨。
那盲眼吟诵者蜷缩在礁石之下,破布被风撕扯成条,唯有声音不灭,像一根钉入幻境心脏的铁针。
“丙戌年三月陆昭华,执行‘赤玉计划’最终指令,自愿献祭神魂,封印天变源点”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落地,乌云中骤然劈下一道黑雷,直指真言客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浮筏边缘狂奔而来——是灰毛狗!
它浑身湿透,皮毛紧贴瘦骨,嘴里死死咬着三颗猩红如血的糖果,像是从谁的记忆深处硬生生啃出来的遗物。
它猛地跃起,将糖果甩向凌月所在方位。
“引爆!现在!”小油瓶嘶吼。
凌月指尖识虫残光一闪,毫不犹豫撞向其中一颗糖果。
轰——!
无形冲击波炸开,不是能量,而是情绪!
一个陌生人一生积压的委屈、不甘、压抑,在这一刻尽数喷涌而出——那是被冤枉偷粮的小孩,是妻子病逝却无钱下葬的丈夫,是跪着求武盟施舍一口饭却被砍断手臂的老兵千万种悲鸣汇聚成声浪,与真言客那沙哑却坚定的诵读共振!
刹那间,幻境颤抖。
百句真实记忆如利剑破空,自海底倒灌而上:
“李大锤替工友扛雷击阵亡!临死前说‘我娃吃饱了就行’!”
“王婆把最后一包退烧药塞给陌生孩子,自己咽草根活活烧死!”
“赵队长带着九名队员堵住异兽巢穴,只为让平民先撤他们没一个人跑!”
“陆昭华启动赤玉核心,切断元能暴走链式反应,以肉身镇压裂缝七十二小时,直至神魂崩解”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陆野如遭雷击。
陆昭华。
他母亲的名字。
那个在他五岁那年就被说“死于拾荒途中”的女人;那个账本扉页上只留下半行字迹“昭华说:人饿极了会忘本,但饭香能唤回来”的女人;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
原来她不是逃,不是弃,而是以命封天。
“呃啊——!”陆野双目赤裂,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然抬头,看向屋内那个冷眼旁观一切的幼年身影——食神分身。
“你说救赎?”陆野一步步逼近,声音颤抖却锋利如刀,“你拿别人的痛做养料,用遗忘当砖瓦,建这座假宴?!我娘拼死换来的清醒,你竟当成该抹去的苦?”
食神分身第一次后退半步,黑曜石般的眼瞳剧烈收缩:“你不明白没有遗忘,人类早就在绝望中自焚殆尽!完美幻境才是唯一的生路!只要你吃下‘终极饱足’,就能成为新世界的神,万人敬仰,永享安宁!”
“敬仰个屁!”陆野怒极反笑,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淋漓,顺着指缝滴落在腐朽地板上,发出“滋滋”轻响,如同热油泼雪。
他盯着那摊血,喃喃道:“痛是活着的税我欠了一辈子。”
下一瞬,他将血手重重按在地上。
嗡——!
那一勺米汤的记忆逆流爆发!
浑浊、带着铁锈碎屑、烫穿喉咙的滋味,顺着血脉冲上每一个被囚禁者的神经。
幻境开始崩塌。
一名正笑着夹菜的老妇突然捂嘴干呕,吐出的竟是彩色糖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尖叫着撕碎手中“幸福契约”,哭喊着“我还记得我儿子死在怀里!”;整片海域的笑脸如蜡像融化,露出底下深埋的哀恸与愤怒。
而就在这混乱巅峰,真言客缓缓抬起头,空洞双眼仿佛穿透层层虚空,直视某个不存在于现世的坐标。
他张口,念出一串冰冷、机械、却不容置疑的代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虚妄海疯狂震荡!
海水倒卷成螺旋,天空裂开七道深渊般的口子,无数粉红雾气惨叫着化为飞灰。
海宴主手中权杖寸寸崩裂,那些由“被吞噬者愿望”编织而成的符文纷纷爆灭,化作灰烬飘散。
他双膝跪地,面容扭曲,发出非人的哀嚎:“不不可能!权限只有我能掌控!这系统明明明明是我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可没人听见他的呐喊。
因为就在幻象彻底破碎的尽头,一艘燃烧的科研船残影浮现于虚空——金属扭曲,警报嘶鸣,舱内灯光忽明忽暗。
画面中央,一名女子正将婴儿放入逃生舱。
她满脸泪痕,却眼神决绝。
手中紧握一块赤红色晶石,其纹路与陆野胸口的信物一模一样。
她最后望了一眼监控屏幕上的地球全貌——天变裂缝正在闭合。
然后,她在日志终端敲下最后一行字:
“若未来有人唤醒此协议,请告诉他妈妈没逃,也没饿着你。”
陆野双膝重重砸地,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一幕,他从未见过。
可每一帧画面,都像刻进骨髓的胎记,疼得他灵魂战栗。
而在那艘燃烧的船影即将消散之际,海宴主蜷缩在废墟之中,浑身抽搐,眼中再无威严,只剩癫狂与恐惧。
他抬眼,死死盯住远处跪地的陆野,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
“我们明明赢了那天变停了!可为什么还要清醒?清醒就是折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