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汤,我喂给天看
晨光洒在腐喉谷的焦土上,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伤痕累累的大地上。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陆野坐在废鼎之巅,掌心托着那枚新生的赤玉。
它温热、跳动,仿佛一颗刚从血肉中剥离的心脏,在他手心里缓缓搏动。
光芒微弱却坚定,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意志正在苏醒。
“这不是普通的纹路。”凌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心血丝隐现,识虫如银线缠绕在赤玉表面,不断传回波动。
她瞳孔骤缩,“是坐标——通往‘虚妄海’的海图!”
风掠过残垣断壁,吹动了门楣上的布幡:“有声之处,便是家。”字迹未干,已被晨露浸润。
苏轻烟默默合上了那本泛黄卷边的账本。
血写的字迹早已凝固,可她的指尖仍轻轻抚过那一行小字:“今日支出:辣椒三斤,收入:陆野还能笑一次。”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去,我就把野火居搬到海底。”
小油瓶正蹲在改装浮筏前调试灶台,闻言咧嘴一笑:“那我得先把炉膛换成抗压合金,不然到了海底一炸,咱们全成炖菜。”话音未落,灶火猛地窜起一尺高,火焰扭曲间竟传出压抑的哭声,像是谁在火里哽咽。
灰毛狗低吼一声,死死盯着漆黑的海面,鼻尖渗出血丝。
它用爪子狠狠刨地,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呜咽——它闻到了“暖意”,可那暖意虚假得令人作呕,像是用糖浆裹着尸臭。
陆野低头看着掌心的赤玉,海浪纹路流转不息,如同活物呼吸。
他沉默良久,终于拿起铁刀,在木板上刻下几个字:
“不是去逃,是去问娘。”
众人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提及母亲。
自幼流浪拾荒,无人知他出身。
他曾说记不得父母的模样,只记得一碗冷掉的蛋花汤和一个模糊的哼唱声。
如今,当这枚赤玉与灭音鼎共鸣,那深埋记忆底层的旋律竟悄然浮现——童年的摇篮曲,温柔而遥远,此刻正顺着玉脉渗入他的灵魂。咸鱼看书蛧 首发
“走。”他收起木板,跃下巨鼎。
浮筏由废弃机甲改造而成,底部装有元能推进器,顶部则是小油瓶亲手改装的移动灶台。
灰毛狗叼着灶石紧随其后,凌月释放识虫群构建屏障,苏轻烟则将账本牢牢绑在胸口,如同守护最后的信标。
他们驶向虚妄海。
海水漆黑如墨,不见波澜,也不映人影。
可每当浮筏划过水面,倒影中却浮现出无数陌生笑脸——孩童咧嘴大笑,老人慈祥点头,情侣相拥而泣可那些笑容太过完美,没有一丝褶皱,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像被精心雕琢过的面具。
“不对劲。”凌月低声道,识虫探入水中,瞬间僵直,随后竟脱离控制,化作一条发光的鱼人,背部长出珊瑚状结晶,眼神空洞地游向深处。
“幻境者”她咬牙收回残余识虫,“这片海会吞噬真实感知,把意识变成它的养料。”
小油瓶加大元能输出,火焰再度燃起,可这一次,火焰中传出的不再是哭声,而是一阵轻快的锅铲翻炒声,夹杂着孩童喊“妈妈吃饭了”的稚嫩嗓音。
陆野握紧赤玉,忽然浑身一震。
脑中响起歌声。
清脆、温柔,是他幼年每夜入睡时听过的摇篮曲。
可这旋律不该存在——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就在下面”他喃喃,眼中泛起血丝。
就在此时,海中央骤然升起一道巨鼎虚影,与灭音鼎同源,却更加古老,鼎身上刻满失传符文。
赤玉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陆野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就要扑向海心。
“陆野!”苏轻烟猛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指甲掐进他手臂,“你不能下去!这不是回忆,是陷阱!”
他挣扎着,喉咙依旧无声,可眼神炽烈如火。
那歌声越来越清晰,带着熟悉的温度,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听见她说:“野儿,回来吃饭了”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母亲早死于天变之夜,尸骨无存。
那么是谁在唱?
轰隆——
海面翻涌,水柱冲天。
一道佝偻身影缓缓升起,白发披散,右眼镶嵌着跳动的赤玉投影,画面中千万人同时欢笑,整齐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他手持一根锈迹斑斑的契约权杖,站在沸腾的黑水上,沙哑开口:
“欢迎回家,新宿主。”
“在这里,痛苦只是误入的杂音。”
浮筏剧烈摇晃,小油瓶跌坐在地,火焰熄灭了一瞬。
凌月迅速结印,识虫环绕三人形成屏障,可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因为就在海宴主抬手之际,整片海域开始扭曲。
漆黑的海面泛起涟漪,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搅动。
然后,阳光洒了下来。
海宴主挥手的刹那,整片漆黑死寂的虚妄海骤然翻涌如沸。
!水汽蒸腾而起,在空中凝成云朵,湛蓝的天幕被粗暴地铺展开来,阳光洒落,温暖得刺骨。
炊烟从海底升起,一排排低矮却整洁的屋舍凭空浮现,木门吱呀打开,孩童赤着脚在沙地上奔跑,大声喊着“爸爸回来吃饭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米香四溢,蒸汽氤氲中竟有家的味道飘来。
陆野站在浮筏中央,身形却像被钉住了一般。
他眼眶微颤。
这是他梦里重建过千百遍的世界——没有异兽嘶吼,没有武者厮杀,没有饥饿与背叛。
只有饭香、人声、灯火可亲。
可越是完美,他心底就越发冰冷。
太干净了。
真实的世界哪怕再贫瘠,也有铁锈混着血的腥气,有风沙刮脸的痛感,有灶灰呛鼻的咳嗽。
可这里连风都是温顺的,笑都是整齐划一的,幸福得不像人间。
他忽然蹲下身,一把抓起脚边的沙,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无味。
像纸屑,像灰烬。
他猛地吐出,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虚假的温柔最致命,尤其是对一个曾在垃圾堆里抢半块馊饼活下去的人来说。
这种“圆满”,根本就是用幻觉熬成的毒药,专挑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下刀。
“点火。”他抬起手,在空气中迅速刻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用明心面残渣,混赤玉粉。”
小油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从工具箱底层翻出那包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上一次完成【破妄汤】任务后,系统奖励的残余材料,据说是能唤醒沉睡记忆的奇物。
他不敢耽搁,迅速将粉末倒入灶膛,又添了几块特制元能炭。
凌月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火焰上方结出一道识印。
苏轻烟则默默解下账本,轻轻放在灶台一角,仿佛那是点燃真实的最后信标。
陆野将掌心最后一撮赤玉碎末洒入火中。
“燃!”
虽无声,但他双目赤红,意志如刀劈开虚空。
轰——!
火焰冲天而起,不再是寻常灶火的橙黄,而是泛着幽幽金纹的烈焰,带着某种古老祭祀般的庄严。
火舌翻卷之间,空气像玻璃般出现裂痕,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自火焰中心撕开,如同天地睁开了第一只眼。
然后,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出。
约莫十岁,衣衫褴褛,赤脚踩在浮筏甲板上,瘦小身躯却站得笔直。
那张脸赫然是幼年的陆野。
可那双眼睛,空洞冰冷,毫无情感波动。
“我是食神。”男孩开口,声音却是机械而冷漠的合成音,一字一顿,像是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广播,“也是你该成为的样子。”
风停了。
海也不再沸腾。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陆野盯着那个“自己”,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在甲板上缓缓刻下五个字:
“那你尝过饿吗?”
男孩瞳孔微缩,机械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饥饿是低等情绪,属于未觉醒者。”
陆野笑了。
嘴角扯动,带着血丝。
下一瞬,他猛然抬手,将最后一块赤玉碎片狠狠拍入灭音鼎的心核位置!
嗡——!
鼎鸣震魂,整片海域剧烈震荡。
他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火焰,而是元能逆流周身,经脉炸裂般剧痛,皮肤浮现道道裂痕,渗出血珠,又被高温蒸发成雾。
他在燃烧自己。
以身为薪,点燃那一丝不容亵渎的“真实”。
无声的呐喊从胸腔爆发,虽无音波,却让天地共鸣!
海面炸开千层浪,蓝天白云寸寸崩裂,幻境一角轰然塌陷——
尸山!
堆积如山的溺毙武者尸体从海底浮出,面目扭曲,双手伸向天空,仿佛至死都在挣扎求生。
他们的口中、眼眶里爬满细小的记忆蠕虫,正贪婪吮吸着残存的意识。
海宴主踉跄后退,右眼中的赤玉投影疯狂闪烁,契约权杖发出刺耳哀鸣:“不可能!你竟能在虚妄海点燃‘真怒之火’?!你不过是个拾荒的蝼蚁!”
陆野不答。
他双膝跪地,手掌颤抖着探入怀中,取出一只早已锈蚀不堪的小铁勺——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用它,从鼎心凝出的一缕浊流中,舀起一勺浑浊米汤。
米粒糊成团,汤色发褐,漂浮着锅底刮下的铁锈碎屑。
五岁那年,天变前夜,母亲抱着他在漏雨的棚屋里熬了最后一锅粥。
她说:“野儿,吃饱了就不怕了。”
第二天,她死了。他成了孤儿。
现在,这碗汤回来了。
他轻轻吹了口气,像是怕烫着谁。
然后,仰头饮下。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着每一寸经脉。
他的眼角瞬间淌下两行血泪,可嘴角,却一点点扬起,弧度温柔得近乎悲壮。
“这才是”他低声,仿佛对着整个废土呢喃,“家的味道。”
风止,火熄,海面重归死寂。
可在陆野模糊的视野中,世界正在悄然改变。
他看见,那些虚假的欢笑周围,泛起淡淡的粉红雾气,甜腻得令人作呕;而他自己嘴角残留的米汤,则拉出几缕深褐色的丝线,像根须,深深扎进这片虚妄的土壤。
他的双眼,开始泛起赤金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