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锅不煮哑巴泪
风雪在焚灶谷外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拦腰截断。
野火号装甲餐车碾过冻土,烟囱喷出的赤焰划破死寂长空,像一头从地狱归来的凶兽。
前方荒原之上,一座灰白色小镇突兀浮现——无窗、无门牌、无生息,只有一条笔直如刀削的道路贯穿其中,两侧房屋低矮整齐,却像是用同一块模子压出来的蜡像屋。
最中央,一座通天高塔耸立,塔身布满玻璃瓶,密密麻麻如蜂巢倒悬。
每一瓶中,皆盛着缓缓流动的黑色液体,似油非油,似血非血,在惨淡天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小油瓶伏在车顶炮塔上,灰毛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爪子死死抠进金属板。
它嗅到了东西——不是血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味道:笑与泪混在一起发酵后的酸败。
“停。”凌月突然开口,声音发紧。
陆野踩下制动,野火号震颤着停下。
她迅速打开腕部扫描仪,指尖飞快滑动数据面板,脸色却越来越白:“这里……元能波频被人为压制到近乎死寂,连背景辐射都低于自然值百分之九十七。整个镇子,就像……被人活活按进了真空罐子里。”
“憋着一口气。”她喃喃,“他们在忍,不是不敢哭,是不能哭。”
苏轻烟掀开帘子跃下车,寒风吹乱她的长发。
她目光扫过街道,忽然瞳孔一缩:“那些人……他们在流眼泪,可脸上的表情……是在笑。”
的确。
镇民列队而行,步伐一致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嘴角咧开,弧度精准到毫厘不差,笑声此起彼伏,尖锐甜美,像是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节日贺词。
可眼角不断渗出漆黑液体,顺着脸颊沟壑流入颈间细管,再汇入地下暗网,最终流向那座泪塔。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缓步走过,嘴里哼着童谣,笑声清脆如铃。
可她的眼眶早已被腐蚀成两个深坑,鲜血混着黑液滴落,在冻土上烫出嘶嘶白烟。
怀中的孩子嘴巴干裂,牙齿脱落,分明是个老人模样,却被打扮成婴儿。
陆野站在车头巨锅旁,手紧握铜勺,指节发白。
识海深处,那颗赤心猛然搏动,婴儿脸缓缓睁开一条缝,无声吐出一行字:
【检测到大规模‘情感封存’,启动‘泪酿转化’协议】
刹那间,一股腥甜冲上鼻腔。
他眼前没有画面,却尝到了味道——
馊饭的苦涩,混着铁锈味,在舌尖蔓延;那是那个“孩子”每天被迫吞下的残羹冷炙。
紧接着是一阵钝痛,从心脏直刺脑髓——那是母亲心头压了三十年的悔恨:当年为了半袋米,亲手把亲生女儿送进药堂,换了一粒“止悲丸”。
他还尝到了更多。
一个少年被按在地上灌药时喉咙撕裂的灼痛;一对老夫妻相拥哭喊,下一秒身体蒸发前嘴唇残留的温热;一位教师在讲台上讲课,笑着笑着,眼球爆裂,泪水化作黑浆喷涌而出……
千百种情绪,万般滋味,全被锁在这黑液之中,酿成了某种扭曲的“食粮”。
“这不是止悲。”陆野咬牙,声音低沉如雷,“这是把人活活腌进绝望里!用他们的痛苦当调料,喂养某个疯子的秩序梦!”
系统银丝悄然探出,如蛛丝般缠绕最近一个悬挂的泪瓶,提取微量黑液注入分析通道。
瞬息之后,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画面碎片炸开:
幼童跪地哀求不要吃药,四名白衣人合力撬开他的嘴,药丸塞入咽喉瞬间,双眼翻白,笑容凝固。
老人在亲人葬礼上嚎啕大哭,警报响起,电击棒落下,肌肉抽搐中硬挤出笑容,泪水却是黑色的。
情侣在街角相拥,许下誓言那一刻,头顶红光扫过,两人同时化为灰烬,唯有地面留下两行并排的黑泪痕迹。
“他们在惩罚悲伤。”凌月声音发颤,“这个镇子……所有负面情绪都被定义为‘污染源’。只要流泪,就会被导流、收集、炼化。他们不是在疗愈创伤,是在制造奴隶。”
“止悲丸?”陆野冷笑,“狗屁。这是洗脑剂加精神绞索,让人连痛都不敢痛一下。”
他抬头望向泪塔,塔顶隐约有机械臂运转,将一瓶瓶黑液注入巨大蒸馏炉,袅袅升起的雾气竟带着甜香,随风飘散全镇。
“他们在散播这种气味。”苏轻烟皱眉,“闻久了会麻木,心跳变慢,意识模糊……就像吃了安眠药。”
“所以没人反抗。”陆野眯起眼,“因为他们连愤怒都不会了。笑是命令,哭是罪过。这地方不是镇子,是养殖场。”
他转身走向主灶,掀开盖子,悲鸣锅静静卧在那里,银丝盘绕,似有感应般微微震颤。
“那就让它炸。”他冷冷道,“总比当一辈子会走路的罐头强。”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铜勺划破空气,指向镇口那块石碑——
上面刻着三个猩红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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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盐镇
风掠过旷野,卷起一片灰雪。
野火号缓缓重启,履带碾碎冰壳,向前推进。
车体震动中,陆野低声下令:“准备接驳管线,我要尝一口他们的‘泪酿’。”
凌月惊愕:“你疯了?那种东西沾一丝都可能引发精神共振!”
“我不怕疯。”陆野望着那一排排面带微笑、泪流不止的人群,眼神幽深如渊,“我只怕忘了什么叫人。”
他闭上眼,任由系统引导银丝深入识海,构建味觉共感回路。
与此同时,悲鸣锅底部开始升温,一圈古老符文自锅沿浮现,竟是从未见过的扭曲文字,像是由无数哭泣的人脸拼成。
远处,泪塔顶端的监控镜头悄然转动,对准了这辆突兀闯入的装甲餐车。
而在无人看见的地底深处,一条由黑泪汇成的河流正悄然改道,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崩裂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等不及要破瓶而出。
风雪被隔绝在无形屏障之外,野火号如一头蛰伏的凶兽盘踞镇口。
陆野立于主灶之前,铜勺斜指地面,眼神冷得能冻裂钢铁。
“胃纹师!”他低喝一声。
车体外壁骤然亮起幽蓝刻痕,一道道由秘银粉末勾勒出的符文自底盘蔓延而上,如同活物般蠕动生长——那是【引情符文】,源自系统深处失传的“情绪共鸣术”。
这些符文不增防御、不提火力,却能将整辆装甲餐车化作一座巨大的“情感共鸣腔”,把人心最深处压抑的情绪尽数牵引而出。
悲鸣锅被缓缓吊起,悬于主灶正中。
锅身轻颤,银丝如神经末梢般暴起,密布空中,仿佛整片空间都成了它的味觉延伸。
陆野从储物格取出两件封存已久的残渣——断筷林一役后留存的“笑骨酒”残液,与“往生粥”冷却后的灰烬。
前者是数百武者临死前癫狂大笑所凝,后者则是亡魂咽气前最后一口不甘叹息所化。
两种极端情绪早已渗入食材骨髓,哪怕只剩余烬,也足以撕裂常人神志。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锅中。
火焰猛地窜起三丈高,颜色由赤红转为青白,宛如极寒之地的鬼火。
空气开始扭曲,温度却不降反升,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在整个小镇上方,连那些机械运转的声音都慢了下来。
识海内,赤心剧烈搏动,婴儿脸睁开双眼,银丝暴涨如瀑,直接刺入陆野太阳穴,抽取他因“味觉共感”而积累的百年悲恸——那是他在任务途中尝过的千万种痛苦:孤儿饿死前舔舐泥碗的苦涩、母亲抱着孩子跳崖时舌尖泛起的血腥、老武者战败跪地那一刻喉头涌上的铁锈味……全都被系统强行剥离、压缩,最终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结晶,“咚”地坠入锅底。
晶莹露珠开始自锅壁缓缓凝结,滑落时竟发出细微呜咽声,似有无数灵魂在低语哭泣。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车外。
泣酿娘。
她双臂腐烂至肘部,白骨泡发泛黄,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那滴即将落地的露珠。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可下一瞬,巡逻队从暗处冲出,一脚狠狠踹在她膝窝。
“污染源接触!一级警报!”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她重重摔在地上,腐肉撕裂,黑血横流,却仍仰头望着那滴露珠,眼中第一次闪过不属于命令的情绪——渴望。
陆野看着这一幕,嘴角掀起一抹讥笑。
“你们收集眼泪,炼制麻木,散播甜雾,让人连痛都不敢喊一声。”他提起乌金锅,一步步登上野火号顶端,声音如雷贯耳,“可老子的锅,不煮哑巴泪。”
夜幕降临,星辰隐没。
他割破掌心,鲜血喷涌而入。
“来啊!”他怒吼,震碎长空阴云,“让我看看你们藏了多少不敢说的疼!”
锅中露珠骤然沸腾,百道清雾冲天而起,如灵蛇般游走于风中,朝着全镇弥漫而去。
第一滴,落在一名少年额心。
他身体剧震,笑容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继而张口——
“我想妈妈……我想回家……”
撕心裂肺的哭嚎划破百年死寂。
整座无盐镇的地基,仿佛都在这声呐喊下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