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拱桥边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唇上那抹温软,带着栀晚独有的气息。
直到晚风漫过拱桥,直到最后一点暖意散在初起的凉雾里——它也终于散尽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离山的方向。
转身时,眼底那层少年人特有的朦胧水气,被风吹干了。
又仿佛一夜秋风过,枝头最后一片青涩的叶子,终于落了地。
就在此时,拱桥下十步外的柳荫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公子,妾身有礼了。”
女子声线柔婉,尾音拖得极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林尘抬眸看向云螭,目光比桥下的河水更冷:“为何还跟着我?”
云螭淡淡一笑,指尖轻捻,一片刚飘落的柳叶便静静停在她指腹。
指尖微旋,那柳叶竟化作一缕淡青色的青烟,袅袅升起。
转瞬又化作一只小巧的青雀,扑棱着翅膀绕着她指尖打转,灵气逼人。
“公子如今身陷困局,前路茫茫,妾身此番前来,是为给公子指条明路。”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尘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不必。”
云螭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语气添了几分委屈。
“我为救你那师兄,耗尽真元,自身实力硬生生跌至元婴期,这般付出,公子难道不该给点补偿?”
“你想要什么?”林尘抬眼,眼神依旧平静,无半分波澜。
云螭眼中瞬间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撩拨。
“公子,这长夜漫漫,良辰难得…妾身”
她的话还未说完,林尘仅仅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径直从她身旁走开,脚步未停半分。
“公子好生无情,这就想抛下妾身了?”
云螭轻哼一声,快步跟上,身影几乎要贴住他的衣袖。
可就在这时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林尘甚至来不及偏头确认,身侧的气息却骤然一空。
方才还略带委屈的身影,竟这般凭空消失了。
只在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属于云螭的幽香。
这诡异的消失让林尘心头一沉,尚未理清头绪,尖锐的破空声便从四面八方爆响开来!
“咻!咻!”
声响并非来自一处,而是同时席卷拱桥两侧、河岸柳丛,乃至头顶的夜空。
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乍现,周身皆鼓荡着元婴修士独有的强悍灵压。
气息相互连接,将拱桥与方圆十丈的空间死死封住。
为首的玄衣人踏前一步,腰间长刀未出鞘。
凛冽的刀意却已如利刃般割得人脸颊生疼。
“魔道余孽,受死!”
他的话音未落,数道剑气已破空袭来,速度快得却让人难以反应。
林尘心神一凛,双手掐诀间,和光同尘遁术已瞬间发动。
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光影,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百里之外,一片荒寂的芦苇荡上空,空气微微扭曲。
林尘的身影由淡转浓,骤然显现。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只剩沉沉黑暗,那股元婴的压迫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丝劫后余生的松懈感刚要弥漫上心头。
可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带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而那七八名元婴修士,竟再度追来,灵压遥遥锁定他的身影,丝毫没有被和光同尘甩开的迹象。
可林尘不知的是,在他头顶的虚空之上,一座隐于云雾中的楼船正悄然浮动。
慕知意斜倚在雕花软椅上,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她的目光望着在面前那面丈许见方的琉璃镜上。
镜光流转间,正清晰映出林尘慌不择路、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挣脱追兵的狼狈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蔓延开来,她真想放声大笑。
笑那林尘自视甚高,却终究难逃她的掌心;
可她却不能,作为云梦仙宗的宗主,端庄、矜持、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慕知意只能将那股子得意压在心底,指尖却忍不住轻轻敲击着椅扶手,显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满意。
她此刻竟莫名希望身边能有个知心的人儿。
可她瞥了一眼立在身侧的东方璃,暗暗摇头,指望这位开口,怕是下辈子也等不到。
心中刚掠过一声叹息,琉璃镜中便映出林尘灵力耗竭、踉跄跌坐在地的模样。
慕知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就在此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女子名为夏禾。
“恭贺宗主,”
她声音恭敬,语气却难掩敬佩,“这林尘纵然拥有鬼神莫测的遁法,却也难逃宗主的掌心。”
慕知意眼皮微抬,目光仍未离开琉璃镜,嘴角却缓缓的勾起一抹弧度。
夏禾躬身行礼:“宗主之谋,天下无双。先以招揽为饵,当众赠予林尘刻有云梦仙宗印记的令牌,每位云梦弟子令牌内,却都有追踪符文。”
还能借三日之期,迷惑其他觊觎林尘的宗门。
让他们暂不得出手,为您争取先机。”
慕知意指尖微顿,示意她继续。
“而这最精妙的,莫过于围而不杀,逼其求存的计策。”
夏禾语气中的敬佩更甚。
“只封退路,却始终不伤及性命。这般一来,林尘自不会拼死抵抗,毕竟留着性命才有一线生机。
在这般反复追堵下,便是要一点点榨干他的灵力与斗志,让他陷入绝望。”
她顿了顿,续道:“届时,宗主再亲自出手解救,既救了他的性命,又能让他看清。
唯有云梦仙宗,他才能彻底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到那时,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地入云梦。
琉璃镜中,林尘依旧在逃窜,身后的元婴修士则是步步逼近。
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余地,未下死手,正是按慕知意的吩咐行事。
慕知意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玉手轻抬。
“算你通透,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是,宗主!”夏禾躬身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楼船内重归寂静。
慕知意望着镜中狼狈不堪的林尘,眼底笑意渐浓,心底无声喟叹。
你——终将是我云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