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园的阁楼里,沐玄音站在江倾面前,话都比平时多了许多。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姐姐”面前,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于是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细碎情绪,便像找到了出口,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抱怨商清微实在唠叨得紧,又嘟囔剑招太过玄奥,练得手腕都酸痛。
江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沐玄音生动的眉眼间,那里有她的影子,也有那个人的痕迹。
血脉的共鸣在无声的流淌,带来一阵阵熟悉的悸动,也带来一阵阵的无措之感。
她知道眼前这尚带稚气的少女是谁,知晓那命运的因果。
可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做。
该以怎样的眼神回应,用何种语气接话,又该保持多远的距离。
她只能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说了半晌,沐玄音终于觉得口干舌燥,话头也渐渐稀疏起来。
江倾将一杯早已备好的茶水轻轻推了过去,时机掌握的分毫不差。
沐玄音接过来,便是吨吨的灌了几大口,随即像是将所有抱怨都说完的孩子般。
“师尊怎么还不回来啊。”
江倾垂下眼,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笑意里,有未能说出口的宠溺,也有因果相隔的叹息。
江倾的目光掠过窗外云霭,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遥远的某处。
“你师尊,短时间怕难以归来,你若觉得离山憋闷,不妨就在此暂住些时日!”
可与此同时,数千里外,孤绝的山巅上,罡风如刀,卷着碎雪,刮过嶙峋的巨石。
四野云海翻涌,天地间仿佛只剩脚下这一处立足之地。
栀晚立在崖边,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林尘望着栀晚的背影,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师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并未回头,只是望着苍茫云海,轻轻叹了口气。
栀晚终于转过身看着林尘:“方才教你那式和光同尘,看清了么?”
林尘怔了怔,先是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用力摇头。
栀晚看着林尘良久后,心中才叹息一声。
“原来,沐玄音的那份蠢,根源是在你这里。”
她抬手,指向茫茫云海与呼啸不止的苍穹。
“看到了什么?”
林尘疑惑的看着栀晚,不由的挠了挠头。
却也还是睁大了眼睛望向云海翻涌的远方。
半晌,他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觉的眼眶又干又涩。
他不知道到底该看什么,应该看出什么。
栀晚看着林尘眼眸瞪得溜圆,眼底已布满红血丝的模样。
又气又是无奈,抬手便一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力道也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得意味。
“师姐给你的道经是让你拿来玩的吗?不会运转道经再看?”
林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凝神静气,运转起栀晚传授的道经。
一股清冽的感知顺着经脉流转,缓缓漫过双眼,原本干涩的眼眶瞬间清明了许多。
视野中的云海骤然变了模样,不再是单纯翻滚的云海,而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金色丝线。
自下而上,它们时而汇聚,时而消散,有的粗壮,有的细小,遍布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师姐,那些丝线是什么?”
林尘惊得声音都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栀晚。
“是天地间流转的势。山有山势,水有水势,人亦有命势,宗门世家有兴衰之势。这些势交织在一起,便是气运。”
栀晚看着林尘身上那两股黑白交织的气运,不由的再次叹息。
对于江倾的身负神魔气运,天道不容的说法,她心中也只是冷笑一声,她一个魔道的懂个屁。
令她真正恐慌的是,因果错乱,紫气提前现世。
一个没了未来却还活着的人,这才是天道要纠正的错误。
她也只能不断以神道气运为林尘续命,甚至连金丹劫都不敢让他渡。
可他神魂中那缕紫气,却也在不断吞噬她与江倾的气运,不断的成长。
江倾让他练魔经,修天刀,想让他以魔入道。
可她心底却有一处不愿承认的柔软——她怕。
她怕眼前这少年真成了第二个江倾,怕他眉间染上同样的孤寒,怕他眼中凝着是化不开的杀戮,从此山河逆旅,举世皆敌。
而她,却再也无法护住他。
她没有江倾那般能独对苍生的绝然实力,也没有那份宁可负尽天下,也要遂愿己心的狠厉。
她只是他的师姐,一个在因果错乱下,想为他寻一线生机,却又处处掣肘的人。
栀晚看着林尘轻声叹息一声:“这世上,只有师姐,才是真心对你好的。”
林尘微微偏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但他仍是低下头,恭敬应道:“师姐对弟子的恩情,弟子铭记于心。”
栀晚勉强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话音自然地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姐前些日子好像丢了个储物袋,师弟……可曾看见过?”
林尘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弟子不曾见过。”
栀晚的目光却已轻飘飘地落在林尘腰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可我瞧着,师弟你腰间那个,倒很像是我的呢!”
林尘顿时呼吸一滞,心里那点侥幸被戳得干干净净。
果然,灵石什么的在栀晚面前总是留不住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将储物袋从腰间解下,递向栀晚。
栀晚伸出手,接过那储物袋拽了拽,竟是没有拽动。
原来林尘的手还握着储物袋,竟没有松开的打算。
栀晚顿时笑道:“师弟,你变了,你刚还说,师姐的恩情铭记于心呢,现在连几块灵石都不舍得了。”
林尘身子一颤,哀求道:“要不留几块?”
栀晚顿时冷笑道:“在废话,你储物戒也给我拿过来。”
最终,栀晚心满意足地接过储物袋,神念轻扫,将其中打劫所得的上千枚灵石便尽数落入她的储物戒中。
随即,袋中又飞出一物,正是商清微所赠的那块天机玉。
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一缕微光涟漪般荡漾开来,随后玉便被她收了起来。
就在光华敛去的刹那,林尘心头骤然一颤,仿佛被某种东西盯上了一般。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乌云翻涌,雷光隐现,竟是劫云在汇聚,天威将至。
栀晚深深得看了眼林尘,不忍看林尘将会面临着什么。
若是可以,她愿意一直护着林尘,即便神道气运衰弱,她也不后悔。
但江倾不会等,那缕紫气也不会等她。
“师弟。”她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不可闻。
“能否融合紫气,掌握未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