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玄音的目光落在黄明轩身上,带着一股漠然的神色,久久没有移开。
她身侧立着位头角峥嵘的弟子,名叫赵新。
正是先前被栀晚敲得头晕眼花、半天缓不过劲来的那位。
离山内乱爆发时,赵新等人也皆是茫然无措。
彼时的山门内乱象丛生,不少弟子红着眼,见人就杀,见了灵石宝物便抢。
那狰狞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同门的情谊?
后来撞见几个黑衣人迎面冲来,他们也只能拼了命地反抗。
好在最后虽说掏空了身上所有财物,却好在自己活了下来。
此番主动请缨陪着沐玄音巡山,一来是遵了商清微的嘱托,二来未尝没有念着栀晚的缘故。
毕竟沐玄音是栀晚亲自带上山的,带着她巡山,也算是变相偿还一点栀晚出手搭救的恩情。
此刻见沐玄音望向山门外那个陌生少年,久久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赵新心底也浮起几分疑惑,想问一句“是否相识”。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带着身子都绷紧了些。
栀晚留下的阴影实在太重了,头上的犄角至今还没消。
这也让他彻底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生怕自己再多嘴,不经意得罪了人,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山风卷着钟声掠过。
沐玄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居高临下的疏离与轻慢。
她抬步走向黄明轩,声音清冷又淡漠:“来找师尊的?”
黄明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听着这不算陌生的声音。
骤然抬头看着着沐玄音,瞳孔骤然收缩,竟是她!
眼前的这张脸,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饥黄与怯懦,眉眼间尽是清冷,尤其是身上那股子漠然,与那个在黄家谨小慎微的丫头简直判若云泥!
“沐……沐姑娘!”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交织在一起,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
赵新眼疾手快,立刻掐了个法诀,一道灵气屏障便挡在黄明轩身前,将他硬生生拦了下来。
撞在灵气屏障上的痛感让黄明轩也瞬间的清醒。
他不敢再僭越,只能双膝跪地,将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头给磕破般。
“是我!我是黄明轩!沐姑娘,求你!求你带我去见林仙师!”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黄家危矣!灵”
“灵脉”二字堵在嘴边,他骤然地闭上了嘴。
临行前黄兴千叮万嘱,灵脉的事关系重大,没见到林尘本人,谁也不能说。
哪怕此刻心急如焚,他也不敢有半分的违逆。
沐玄音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磕头,看着血迹渗出,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黄少爷。”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黄明轩的动作。
黄明轩茫然地抬起头,额头上的血混着汗水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沐玄音,眼里满是希冀。
沐玄音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山风还要凉,没有半分温度。
“行了,你说的事,我会向师尊禀报的,你请回吧。”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黄明轩耳边炸开。
他浑身一震,瞳孔一缩,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前他便从天池郡赶来,此番若是请不动林尘,等他折返又需月余。届时,真不知黄家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我……我知道,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趴在地上,“求沐姑娘开恩,求我见见林仙师。”
“有眼无珠?”
沐玄音微微挑眉,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
“黄少爷言重了,您的眼光好得很,当时不就一眼看出,我是个没教养的、饿死鬼投胎的野丫头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如今看来,你确实看得挺准。所以,你的道歉,我这个饿死鬼啊,不接受。”
黄明轩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一路忍辱负重赶来求救,早已将尊严踩在脚下。
他黄家帮林尘开采矿脉,好处他们全占了,风险却全由黄家一力承担。
如今矿脉被夺,父亲被打成重伤,全族性命悬于一线,他历经万难前来求援助,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
极致的屈辱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也让他暂时忘了对修仙者的恐惧。
“沐玄音!”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嘶声喊道:“你不过是仗着林仙师垂怜!若非是林仙师,你…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沐玄音骤然截断他的话,声音瞬间冷冽如冰锋,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依然是那个你瞧不上的野丫头呗?”
她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却仿佛跨越了天堑。
炼气三层修士对凡人的天然灵压轰然落下,虽不算剧烈。
却足以让狼狈跪地的黄明轩呼吸一窒,胸口闷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可就是我这个野丫头,”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字字却像重锤砸在黄明轩心上。
“如今站在离山门内,而你,黄少爷不是自视清高看不上我师尊么。”
她的目光扫过黄明轩额头上的血迹,扫过他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你跪在山门外,求的不就是我这个你瞧不上眼的野丫头,让那个你认为去你黄家骗吃骗喝的骗子,去救你全家?这滋味,如何?”
黄明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早已知道自己错了,错得昏了头,错得没了边。
可他从未想过,当时那几句讥嘲,这么快竟会化作如此锋利的刀,原原本本捅向他。
他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山门下走去。
沐玄音缓缓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番话语,从未出自她口一般。
“赵师兄,烦请带路,灵药园在何处。”
赵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灵药园?那地方一向是记名弟子和杂役们的居所与劳作之地,内门弟子鲜少踏足。
沐师妹去那里做什么?这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到底没敢问出口,只是恭敬地侧身引路:“师妹这边请。”
山径蜿蜒,赵新依旧尽职,一路指点景致,低声讲述。
离山历经内乱,虽大体安定,沿途仍可见修缮痕迹,断石残栏间,偶有新砌的砖瓦。
往来弟子不少,目光每每流连于沐玄音身上,她气质太过出众,实在叫人难以移开眼。
愈往深处,药香渐浓,随风漫来,清冽沁人。
可就在这时,赵新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栽,瘫倒在地。
沐玄音心头骤紧,手中长剑骤然出鞘,便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你怎么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