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数百修士抵达离山时,并未如预想般被集中安置,也未另辟新峰落脚。
他们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般荡漾开涟漪,悄无声息地渗透入离山的各处角落。
不过数日,各峰之间便多出许多陌生又恭敬的面孔。
他们勤勉守礼,张口闭口都是称赞离山的底蕴深厚。
学规矩也快得惊人,待人接物更是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离山弟子们总觉心头有些发闷,那股异样感说不清也道不明。
是过于标准的姿态里少了几分真诚?还是那些人眼底藏不住的审视?
没人能说透,却也只敢在私下议论,让离山的平静下多了些挥之不去的压抑。
可这之中,最尴尬的莫过于探灵司。
前阵子折损了大半弟子,峰主司徒名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探灵司都透着股破败萧索之感。
云苍虽对此事心知肚明,却自始至终都未曾深究。
如今的离山,虽仍挂着离山的匾额,却已暗易其主。
他明面上还是宗主,可议事时苏昭的身影却如影随形,许多决断早已由不得他一人做主。
曾经,他一门心思对抗仙盟,凡事皆以离山安稳为先,日夜筹谋,须发都添了几缕霜色。
可真等仙盟入主后,他反倒生出几分释然。
那些压在肩头的难题,那些进退两难的抉择,不如就交给仙盟自己去收拾。
为了安抚探灵司仅剩的弟子,云苍将司徒名明面上唯一的传人、已是金丹大修的慕清雨任命为新任峰主。
对此,苏昭终未有半句反对,仿佛他先前所言“仙盟只为北域安定”并非虚言。
而慕清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探灵司彻底推倒重建,还将峰名改为“云栖”。
仿佛要彻底抹去司徒名留下的所有痕迹。
在离山表面的平静之下,灵药园的阁楼内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栀晚竟将她听雪阁的物件悉数搬了进来,铺盖、书卷甚至盆栽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在此长住的架势。
她明里暗里盯着林尘与江倾两人一举一动,怕江倾贼心不死,还惦记着林尘的身子。
方才又为了阁楼里最大的那间朝阳房,与江倾动了手。
林尘倚在门框上,看着眼前毫无形象扭作一团的两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栀晚的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却没真下重手,咬牙占着上风;
江倾一身红白仙裙虽完整,可发间的青丝却已散乱,动作间都带着股子的狠劲。
这喧闹的画面,竟让林尘暗自思忖:“似乎……也没那么糟。”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忽然就停了手,不知是打累了,还是达成了一致。
江倾却率先松了劲,让出了房间。
栀晚随即理了理衣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意,那副神态,倒像是此生最大的乐子,便是瞧见江倾在她面前低头。
暗爽了一阵后,她才笑吟吟地看向林尘,语气也软了几分:“师弟,师姐问你件事。”
林尘也连忙回过神,连忙应声:“师姐请说。”
栀晚瞥了眼身旁的江倾,见她虽垂着眼,指尖却微微紧绷,显然也在等着一个答案。
“你打杀探灵司弟子时用的那套刀法,师姐怎么记得,从未教过你啊?我传你的道经里,可没有这般阴毒、恶心的招式啊。”
江倾的眸子骤然一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好端端的一个人,偏长了张这般欠的嘴。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林尘身上,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他曾逆转因果,横渡时光长河而来。
那便意味着,在某个她尚未抵达的未来,林尘早已走在了她的前面,若这小子当真继承了完整的天刀。
她便能借助那份圆满的神通补全她自身最后的缺陷。
到那时,西漠的释尊,中州的天尊,也不过是她刀下要偿还的一段因果。
天地间便无人能阻挡她的步伐!
林尘被栀晚问得心头一颤,后背竟渗出些许冷汗。
难道真如慕清雨所言,师姐早已是一位元婴修士,自己去探灵司,她也一直在暗中护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姐……您究竟是什么境界?”
栀晚被问得一怔,随即抬起下巴,眉眼间流转着几分惯有的傲娇之气。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师姐要收拾一百个你这样的,都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先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江倾。
只见那人依旧一副淡漠、修为尽失的模样,安静地站一旁,楚楚动人。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栀晚的心头。
难怪这疯子…故意扮作这副柔弱不堪、任人拿捏的样子?
可自己现在说金丹他还会信吗?
而后故作板着脸补了句:“哦?师姐是元婴初期。你这话问的,倒像在怨师姐当初没替你出手对付司徒名了?”
林尘立刻垂首:“弟子不敢。”
心底却暗暗念叨,果然元婴之境……自己也得加紧修炼了,终有一日,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姐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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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晚瞧着他瞬间低眉的模样,顿时翻了个白眼:“得,又将这孩子给整得自卑了。”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好了,不说这个,你那刀法,究竟谁教你的,与师姐仔细说说。”
林尘心头骤然一紧,迎上栀晚的目光,斟酌着开口。
“感觉……那刀法我本来就会,像是与生俱来便会一般。”
这话并非全然谎言,他当年被关在执法峰三年,日夜修炼,这刀法就自然的冒出来了。
就像他初见江倾时,那份莫名的信赖与亲近,那份看到她便心生欢喜的熟稔,
就仿佛跨越了千百个岁月的相处,他也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栀晚眉头一挑道:“还会别的吗?”
林尘心神微敛,立刻应道:“还有一个名为沉光,可遮掩气息。”
话音刚落,他周身灵力运转方式悄然一变。
原本清晰可辨的修为层次迅速模糊、沉降,不过瞬息之间,竟已彻底化作炼气一层那般微弱。
栀晚静静望着林尘,眸中眼波荡漾,仙门的术法,你是一样也没有,尽是些江倾得东西。
……是了,那时她早已不在了,自然无人教他。
心底那一缕被江倾比下去的涩意,终也化作无声的叹息散去。
江倾垂在身侧的手顿时一颤,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促:“还有呢?”
林尘抬眼,迎上江倾那双眸子,并未多言,只缓缓摊开手掌。
下一刻,一团浓稠如墨、边缘微微扭曲的漆黑结界,便自他掌心无声浮现。
那结界不过拳头大小,内里却仿佛自成一片空间,更有点点猩红符文,在其中明灭不定。
江倾一把握住林尘的手腕,指尖冰凉。
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盯住那团悬浮的,遍布猩红纹路的漆黑结界,瞳孔深处似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点燃。
却又微微摇头,呢喃道:“这不是天刀。”
眼底的期待也缓缓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指尖微动,传音送入栀晚耳中:“带他去渡金丹劫。”
栀晚脸色骤变,瞬间警惕起来,同样传音回怼:“你想做什么?”
“让他练天刀。”江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栀晚顿时大惊失色,想起江倾当年,被仙门追杀的惨状,一袭白裙染血。
“你想让他跟你一样,被整个仙门追杀?他不是你,他是我正道弟子!”
江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练了我的《魔经》那一刻起,就再也算不上什么正道弟子了。”
“我已将《道经》传给他!他绝不会沦为魔道!”
江倾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诛心:“北域常年战乱,天道规则残缺不全,才能容纳他身负的神魔两道气运。可你别忘了,这仙盟入主离山,目的便是平定北域。
一旦北域安定,大道规则完善。
不用你帮他在躲,这北域的天道便会将他这个异数,彻底抹除。到那时,就是不知道你的神道气运,还护不护的住他。”
栀晚目光冷了下来:“说来说去,还是你贼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