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防御墙外，第一道晨曦照亮了荒野。
但照亮的同时，也照亮了天空中的异常——六个银灰色的光点，排列成规整的六边形，悬停在聚居地上方约三千米高度。它们没有移动，只是静止在那里，像六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轨道打击平台。”陈岩盯着全息投影上的扫描数据，声音干涩，“每个平台都搭载了高能粒子束武器和动能投掷系统。如果它们同时开火……”
他没有说完，但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明白后果。铁砧的防御墙和能量护盾是为地面攻击设计的，对来自上方的轨道打击几乎没有防护能力——护盾发生器仰角最大仅45度，根本无法覆盖天顶区域。
“它们为什么不开火？”石峰站在窗边，抬头望着那些光点。
“可能在等什么。”赵叔说，“或者，它们在计算最佳打击方案，确保一击彻底摧毁我们，不留任何反抗余地。”
徐敏快速操作着解码器，尝试分析平台的通讯信号。“它们正在与地面单位建立数据链路……目标不是我们，是地脉网络。它们在扫描地脉节点的精确位置。”
“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了……精确定位打击。”徐敏调出一份模拟数据，“如果它们打击地脉节点，特别是节点a，引发的能量暴走会摧毁整个锈蚀山脊区域，包括铁砧、裂谷集市、甚至更远的地方。这是一种清洗策略——把整个实验区连同实验样本一起抹除。”
陈岩感到一阵寒意。“堕观者要放弃这个区域？为什么？因为他们认为实验失败了？还是……”
“还是他们得到了想要的数据，准备收尾了。”石峰接过话，“队长现在到哪里了？”
通讯官调出追踪信号。“队长已经进入裂谷集市外围，正在向地下设施方向移动。他的生命体征……很不稳定，但‘界桥’护甲功能正常。”
信号图上，代表李曜的光点闪烁着蓝红双色，在地图上游移前进。
“我们能做什么？”周明问，“就这样看着？”
陈岩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是技术主管，是临时指挥者，他必须做出决策。
“能量塔的状态？”他问。
“谐振系统运行正常，但六号骨架的输出功率在下降。”告，“存储单元完整度：41，衰减速度比预期快15。按照这个速度，它最多还能维持三十小时。”
三十小时。比地脉桥接的剩余时间短，比节点b的转化时间短，比轨道平台可能发动攻击的时间更短。
陈岩做出了决定。
“启动‘剥离协议’。”他说。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工，你确定？”徐敏的声音发颤，“剥离协议意味着强制抽取骨架的全部剩余存储单元，将其转化为一次性能量爆发。六号骨架会……彻底焚毁，连数据碎片都不会剩下。”
“我知道。”陈岩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我们没有选择。轨道平台随时可能开火，队长需要时间，我们需要争取时间。六号骨架的秩序能量如果一次性释放，可以在地脉网络中制造一个强干扰场，暂时屏蔽轨道平台的扫描，为队长争取潜入时间。”
“那之后呢？”石峰问，“六号骨架焚毁，谐振系统失效，地脉桥接会立刻崩溃。”
“不会立刻崩溃。”陈岩调出能量模型，“如果我们在爆发的同时，将能量塔切换到过载模式，用塔本身储备的能量强行维持桥接，大概能争取……六到八小时。”
“然后塔会烧毁。”
“是的。”陈岩点头，“但那是六小时后的事。这六小时，是队长完成任务的时间，也是我们寻找其他出路的时间。”
沉默笼罩着控制室。
六号骨架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星尘矿业留下的文明火种之一，存储着“社会结构与伦理学基础”。焚毁它，意味着永远失去那部分知识，意味着文明传承链上又断了一环。
但如果不这样做，可能连传承的机会都没有。
“执行吧。”石峰最终说，“队长在为我们冒险，我们也必须冒险。”
陈岩看向其他人。赵叔点头，周明和吴莎对视一眼，也点头。
“开始剥离协议。”陈岩下令。
控制台上，红色按钮的保护盖被打开。陈岩的手悬在按钮上，停顿了三秒。
他想起了六号骨架最后传输的那些记忆碎片，艾莉西亚·陈的声音，她对女儿说的话，她对未来的希望。
“对不起。”他低声说，然后按下了按钮。
维修车间里，六号骨架的胸腔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学阵列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运转，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纹路——那是存储单元被强制读取、转化为纯能量的过程。
骨架开始震颤。不是机械故障的震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痛苦的震颤，像是某种存在正在被从内部撕裂。
“……不要……悲伤……火种……的意义……不在于……保存……”
“……而在于……燃烧……”
“……告诉……后来者……我们……存在过……我们……希望过……”
影像消散。
骨架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所有光芒收缩、凝聚，汇入胸腔中心，形成一个极度压缩的光球。光球脱离骨架，沿着导能管道注入能量塔。
与此同时，骨架本身开始崩解。银灰色的骨骼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从内部透出熔岩般的光，然后，在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中，化为无数发光的尘埃，缓缓飘散，如星辰坠落，最终在空气中熄灭。
能量塔顶，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在三千米高空扩散，形成半球形干扰屏障。塔身金属因过载而发出低沉的呻吟，表面温度迅速攀升至800c，热浪扭曲了周围空气。
轨道平台上，堕观者单位的扫描阵列瞬间失焦。
“目标区域出现高阶秩序干扰场。”
“建议：暂停打击序列，重新校准。预计耗时：118分钟。”
为首的堕观者沉默片刻，最终下令：“等待。让样本……完成他的使命。”
同一时间，裂谷集市地下三百米。
李曜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按住胸口。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灼热的共鸣——当六号骨架焚毁，海量秩序能量释放的刹那，他体内的“界桥”护甲剧烈震颤，右半身皮肤下蓝光暴涨，几乎要撕裂表皮。神经末梢传来尖锐刺痛，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在血管中奔流。
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不……”他咬紧牙关，喉间涌上铁锈味。
护甲界面弹出提示：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影响同步率。”
六号骨架的牺牲，直接强化了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不是因为获益，而是因为他知道，艾莉西亚和凯尔文留下的最后一份文明火种，刚刚在他身后化为灰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地下潮湿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不会让你们的燃烧……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