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立在榻边,看着这位垂暮的英雄。
他戎马半生,伤病无数,皆是为国为民。
如今英雄末路,非死于敌手,非败于阵前,而是被困在这锦绣牢笼里,一寸寸磨去锋芒,熬干心血。
她不禁回想起梦中那惨烈的结局,就在明年,上官宏屡次强谏触怒皇帝,又反遭田令侃构陷,最终于寒冬大雪之中呕血数升,含恨而终!
而那座奢华瑰丽的通天塔,最终也因国力不支、天下动荡,三建三停,终究未能建成,徒留下一片废墟和千古骂名。
程恬暗暗握紧了拳。
她绝不会让那梦境成真,绝不会让那座高塔立起来,更绝不会让老将军步上那条绝路。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说道:“老将军,您的苦心,日月可鉴。但眼下,我们更需看透田令侃此举的真正用意,他为何要在此刻,极力鼓动陛下修建通天塔?”
闻言,上官宏目光一凝,投向程恬。
程恬字句清晰地解释道:“田令侃如今最忌惮的,不在朝堂之上,而是远在河南道,声望日隆的李崇晦李大人。李大人在灾区强力推行灭蝗法,整顿吏治,惩治贪腐,不仅稳住了灾情,更收集了大量地方官员贪赃枉法的罪证。此等能臣干吏,正是田令侃把持朝政、蒙蔽圣听的最大障碍,严重威胁到了他对朝局的掌控。
“田令侃此刻极力鼓动陛下重启通天塔,一来,是为迎合陛下之心,巩固恩宠;二来,工程耗资巨大,牵涉甚广,正合他敛财之需;这三来……”
程恬的语气越来越冷:“是因为他知道您,以及朝中诸多正直臣工,必定会极力反对。您越是反对,陛下可能越是逆反,而您因此动怒伤身,田令侃便更加得意。因为他要的,就是激怒您,损耗您,最好能让您一病不起,甚至……”
她没有说完,但话中的意思,上官宏和王澈都听懂了。
田令侃这是在用通天塔做局,因为他算准了上官宏的脾气性格,必会极力反对。
上官宏越是激烈谏阻,陛下便越是厌烦,与南衙老臣之间的隔阂就越深。而他若因此一病不起,朝中再无德高望重之人能与他们抗衡,北司便可更加肆无忌惮。
上官宏被她点醒,眼神逐渐从病弱浑浊变得清明锐利。
他纵横沙场数十载,并非不懂兵法权谋,只是一腔赤诚热血,常让他选择直面锋芒,而非迂回周旋。
他颔首道:“不错,是这么个理。那阉贼,惯会此等阴私算计。”
程恬的神色更加郑重:“所以,老将军,您此时与他硬碰硬,甚至为此气坏了身子,才是真正落入了他的圈套。您是朝野内外无数正直之士心中的依靠,只要您还在稳坐中军,田令侃就不敢为所欲为,李大人他们也能更有底气。这座通天塔,我们必须阻止,但绝不能因此自乱阵脚,更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带着决心说道:“此事,就交给我们来想办法。您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安心养病,保重身体。您是国之干城,您的健康,比一座通天塔,重要千倍万倍。”
上官宏看向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她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她的担当已经超越了她的年纪。
他心中的愤懑怒火,渐渐平息。
程恬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田令侃此举,一石三鸟,歹毒至极,自己若真被气死,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上官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枉老夫自负聪明,一生在明枪暗箭里过来,临了,却差点着了这最浅显的道,倒是你这丫头,看得比老夫明白。”
他重新靠回枕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眉宇间那层灰败的暮气,却散去了几分。
他接着说道:“你说得对,通天塔绝不可建,但如何阻止,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可莽撞。不过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不看到那阉贼伏法,不看到这天下真正清平几分,老夫可舍不得闭眼。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容不得他们一手遮天!”
听到上官宏这番话,程恬和王澈心中稍安。
只要老将军自己能想通,稳住心神,保重身体,便是转机。
王澈也连忙道:“是啊,大将军,您先养好身体要紧!”
上官宏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嘱托道:“你们去吧,老夫心里有数了。不过,你们也要各自当心,田令侃绝不会只盯着老夫一人。”
程恬和王澈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
走到院中,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王澈低声对程恬道:“恬儿,你真要掺和进这通天塔的事里?此事恐怕比治蝗更加凶险。”
程恬目光幽深:“郎君,我们已经身在局中了,若任由其修建通天塔,不知又有多少家庭要破败,多少百姓要流离,此事,我无法坐视。”
她转头看向王澈,眼中带着歉意:“只是,怕要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王澈打断她,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夫妻俩刚走过个弯,便见一位气度儒雅的老者,在家仆的引领下,正从回廊另一端走来。
来人正是吏部尚书崔杭,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手里正提着几盒包装精致的药材补品。
双方在廊下相遇,俱是一愣。
崔杭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这对年轻夫妇,目光在两人身上略一停留,似有片刻凝滞,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肃持重的神色。
他身为六部之首,位高权重,与这对夫妻私下并无交集。
程恬献计灭蝗,二人见过两回,那也终究是朝堂公事。
倒是前些时日,郑怀安在陛下面前极力举荐王澈,陛下也有意擢升,旨意发到吏部与兵部合议。
上官宏见金吾卫年轻一辈青黄不接,爱才心切,想破例一回直接超擢王澈为五品郎将,是他这个吏部尚书按了下来,只合情合理地提拔为正七品中侯。
他倒不是故意为难,一来王澈资历尚浅,骤然超擢,引人侧目,反而不美;二来……
崔杭心中暗叹,自己那不成器的次子娶了程家的二娘子,算起来与这王澈也有些姻亲关系。
他身为吏部主官,更需避嫌,免得落人口实,说他徇私。
这些内情,自不足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