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晋升为金吾卫中侯已有数日。
喜上加喜的是,他被任命为左街使,掌长安城东市附近诸坊巡警治安之事。
东市虽不及西市胡商云集、宝货如山,却也是南北行旅交汇之地,茶肆酒楼林立,绸缎行、药材铺、鞍鞯店毗连成街。
王澈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点齐麾下兵卒,亲自带队巡街,凡遇斗殴窃盗、车马争道、商户纠葛,必驻足详查,务求处置公允。
这日午后,他正带着人在辖区内例行巡视,忽闻前方街市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只见一处售卖麻布绢帛的摊铺前,已密密围了两三层人。
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店掌柜推搡叫骂,口口声声说店家以次充好,卖给他们的是发霉的劣绢,索要十倍赔偿,否则便要砸了摊子。
那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解释,周围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王澈眉头一皱,立刻带人赶了过去,百姓见是官兵,纷纷向两侧退让。
左右分开人群,他走上前沉声问道:“何事在此喧哗?”
那为首之人斜眼一瞥,见他身着浅绿色官服,头戴平巾帻,腰悬制式横刀,知是金吾卫中侯,却也不甚畏惧,反而将手里绢帛抖得更响:“军爷来得正好,这老杀才卖霉布坑人,今日不赔钱,休想善了!”
王澈并未立刻偏听偏信,他先让手下稳住局面,然后安抚住掌柜,询问事情经过,又拿起那匹被指为霉绢的布匹仔细查看,布匹上确有一些斑点。
他又询问进货来源、存放之处,掌柜如见救星,颤巍巍答说绢帛麻布都是新进,存放于干燥通风的库房,绝无可能霉变。
那几人再次叫嚷起来:“他以次充好,人赃俱获,还有何可查,快令他赔钱!”
王澈命手下兵士检查另外几匹布,又让掌柜取来平日用来防虫的草药包,看了看,心中顿时了然。
他举起那匹绢帛,对周围百姓高声道;“诸位请看,这布匹边缘的斑点,并非霉变,而是草药沾染所致,色泽均匀,且只在布匹边缘,内里完好。若是受潮霉变,当斑痕深浅不一,且必有潮腐之气。此乃有人故意将草药汁液涂抹在布匹边缘,伪造霉变假象,意图敲诈!”
围观百姓闻言,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指责那几个泼皮。
泼皮们见诡计被当场戳穿,顿时慌了神,为首那人还想狡辩,而王澈一个眼神,手下兵士一拥而上,顿时将那几人扭住。
那几人被兵士按住,竟无多少惧色,反而互相使着眼色,这一幕让王澈心中疑窦顿生。
“多谢金吾明察秋毫,多谢为小老儿做主啊!”掌柜感激涕零,周围百姓也称赞金吾卫明断是非,保护良善,纷纷指责那几个泼皮无耻。
那几人却仍嘴硬道:“你血口喷人,分明是官商勾结!”
王澈懒得与他们废话,喝道:“尔等当街寻衅,讹诈商户,扰乱秩序,按律当拘,送京兆府法办,带走!”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绯色官服、腰挎横刀的军官,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驰入场中。
来人正是新近得势的右金吾卫郎将,袁成。
袁成一进来,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王澈身上:“王中侯,如此喧闹,发生了何事?”
王澈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袁成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压下疑虑,上前抱拳行礼,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回郎将,这几名泼皮在此摊铺前讹诈行凶,被末将人赃并获,正准备押送京兆府处置。”
袁成听罢,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原来如此,王中侯果然明察秋毫,处事果决,甫一上任,便能为民除害,维护市井安宁,真乃我金吾卫之栋梁。上官大将军慧眼识珠,像你这等年轻有为的干才,正当重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若是换做从前那个一心只想凭军功晋升的愣头青,听到一位郎将如此赏识,恐怕早已感激涕零。
但如今的王澈,经历了中元节那场夜半风波,亲眼见过波谲云诡的朝堂暗流,又得程恬等人不时提点,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在李崇晦一系因中元之过被贬后,这位袁郎将便迅速递补,如今权柄不小,极可能早就卖身北司,暗地里和田党有所往来。
刚刚他这番话听起来尤为亲切,态度也很热情,可最后点出上官大将军,却是意味深长。
这般当众夸赞,是真心赏识,还是想将他架在火上烤?
王澈知道自己新官上任,更因郑怀安之事,恐怕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莫非袁成是故意来试探自己的?
若今日自己处置不当,闹出乱子,恐怕此刻袁成带来的就不是赞赏,而是申饬,甚至军法了。
王澈心中不得不多想了些,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躬身道:“袁郎将过奖了,末将资历浅薄,愧不敢当将,日后还需郎将多多提点栽培!”
袁成对王澈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哈哈笑道:“好说,好说!”
他随即转向那几名被押着的闹事者,脸色一沉,随即对身后亲兵挥挥手:“来人,将这几个不开眼的东西,替王中侯押去京兆府,严加查办。”
“是!”手下应声上前,接过人犯。
王澈没有阻拦,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其他揣测,袁成亲自带走了人犯,可人犯到了他手里,是严加查办,还是悄悄放掉,甚至反过来攀咬自己,就全由他说了算了。
这出街头讹诈的戏码,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王澈来的,目的或许是想打压他这个新晋的属于上官宏一系的中侯,或许是想试探他的立场手腕,又或者,仅仅是田党那些急于表功的爪牙,想给他这个郑怀安的救命恩人找点不痛快。
“有劳袁郎将。”王澈依旧带着恭敬的笑容,拱手相送。
袁成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人马,押着那几个泼皮,扬长而去。
围观百姓见恶人被押走,纷纷拍手称快,称赞金吾卫秉公执法。
望着袁成远去的背影,王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也渐渐变冷。
他安抚了店家几句,这才带着人继续巡街,想要尽快熟悉掌握自己这片辖区。
近日来,王澈接连获得赏识提拔,正有些飘飘然,可今日之事,犹如一盆冷水,一下浇醒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金吾卫不仅有外患,亦有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