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西雅图雷德蒙德，微软总部三号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八层东侧，鲍尔默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现在要点用不上了。
他抬手敲门，两下，力道适中。
“进来。”鲍尔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声音沉闷。
吉姆推门进去。
鲍尔默的办公室很大，但此刻显得拥挤。靠窗的长桌上摊开着七八份报纸和杂志，全是商业或科技版。
《圣何塞水星报》那份“星际争霸引爆硅谷”的报道被单独放在最上面，边角皱起。
另一侧的白板上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市场占有率、发布时间表、竞争分析——有些词被圈出来，用红笔打了问号。
鲍尔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漆黑的停车场。他没开主灯，只有桌角的台灯和墙角的地灯亮着，在橡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关门。”鲍尔默说，没回头。
吉姆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鲍尔默转过身，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发青，眼袋明显，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瘆人。
“说。”一个字。
吉姆把臂弯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站直：“暴雪坚持三个月独家期。协议签死了，技术层面也有深度捆绑。我提了补偿方案和工程师支持，他们没接。”
“什么原因？”
鲍尔默没说话，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份《水星报》。他的手指捏着报纸边缘，指节发白。
“还打听到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星辰签的不止暴雪。id sofare、epic，至少五家工作室。方式类似：技术支持换独家期或优先适配。”吉姆停顿了一下，“星火网咖全美已经七家，星际争霸发售后，他们硬件销量涨了三倍。线上线下在打通。”
鲍尔默把报纸扔回桌上。纸页散开，滑到地上。
他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红圈。半晌，他拿起板擦，把右下角一块区域擦掉，然后抓起红笔，重重写了几个词：
笔尖划破了白板膜，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个月，”鲍尔默转身，看着吉姆，“这游戏现在火成这样，给星辰三个月时间，能多拉多少用户？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吉姆沉默。
“他们不光要用户，”鲍尔默继续说，“他们要口碑。‘玩游戏就选星辰’——这种印象一旦形成，我们花多少钱都难扭转。吉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吉姆说。
“不，你不知道。”鲍尔默走近几步，“这不是浏览器战争。浏览器可以免费，可以预装，可以靠垄断碾压。游戏不一样，游戏有黏性，有社区，有文化。如果星辰靠着游戏建立起一个玩家社区，以后所有游戏厂商都会优先考虑他们。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也去做游戏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在吼。唾液星子溅到吉姆脸上，吉姆都没敢擦一下。
鲍尔默退后两步，抬手搓了搓脸，然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指高，推一杯到桌沿。
“一起喝一杯吧。”
吉姆走过来，拿起杯子，没喝。
鲍尔默自己灌了一口，咽下去时喉结滚动。“吉姆，”他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能让星辰借着这游戏起来。三个月，太长，我们等不了。”
吉姆握着杯子，杯壁冰凉。他看向鲍尔默：“协议改不了。暴雪不会违约，违约金太高，而且会毁了信誉。”
“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鲍尔默盯着他。
“我们试过媒体。发了几篇分析，说星辰系统安全性存疑，开源内核可能被植入后门。效果不大，玩家不在乎。”
“那就让他们在乎。”鲍尔默说。
吉姆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正在融化。
过了大约半分钟，鲍尔默又开口：“吉姆，你在这家公司十二年了。从产品经理做到运营副总裁。你见过我们怎么打赢的仗，也知道我们怎么输的——输的时候，都是因为动作太慢，顾虑太多。”
吉姆抬起头。
“现在，”鲍尔默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要你解决问题。不是用常规手段。常规手段我们已经用了，没用。我要你跳出框架，用一切能用的办法，把这三个月的时间窗口给我砸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切办法？”吉姆问。
“一切。”鲍尔默说，“只要不留下把柄，不牵连公司。”
吉姆又沉默，他转动杯子，冰块碰撞杯壁，叮叮轻响。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游戏。”吉姆突然说，声音不高，“游戏本身。”
鲍尔默眯起眼睛。
“星际争霸现在火，是因为好玩，平衡，竞技性强。”吉姆语速变快，“但如果游戏环境坏了呢？如果外挂泛滥，平衡崩了，玩家抱怨连天，社区乌烟瘴气……热度还能维持多久？”
鲍尔默没说话，但身体往后靠进了椅背。
“外挂，”吉姆继续说，“自动瞄准，资源修改，地图全开。一个竞技游戏，一旦外挂横行，核心玩家会迅速流失。口碑崩了，媒体会跟进批评，暴雪要花大量精力处理，游戏热度自然就降了。”
“外挂从哪来？”鲍尔默问。
“找人开发。”吉姆说，“星辰系统是开源内核，反外挂机制不完善。我们可以针对性地做一批外挂，先在星辰版上散播。等暴雪焦头烂额，玩家怨声载道，谁还会关心系统优化好不好？他们只会觉得这游戏被毁了。”
鲍尔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风险有多大。”他说。
“外挂开发者和我们无关。”吉姆说，“用外包，匿名，现金交易。外挂发布渠道用地下论坛，追踪不到源头。就算暴雪或星辰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需要多长时间？”
“两周。外挂技术不难，尤其针对开源系统。我可以找到人，快的话，十天。”
鲍尔默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加冰。他喝了一口，看着吉姆。
办公室的钟滴答作响。
“吉姆，”鲍尔默缓缓说，“这事如果漏了，你知道后果。”
“知道。”
“公司不会保你，我也不会。”
“明白。”
“你要自己找人，自己安排，资金走别的渠道。”
“是。”
鲍尔默放下杯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吉姆。窗外，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其中一辆是吉姆的银色丰田。
“去做吧。”鲍尔默说，声音平静下来，“别让我失望。”
吉姆点头，虽然鲍尔默看不见。他把没喝的酒杯放回桌上，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到门口时，鲍尔默又开口：“吉姆。”
吉姆回头。
“记住，”鲍尔默没转身，“我们不是在毁一款游戏。我们是在保护一个生态系统。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大的东西，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
吉姆没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盏亮起。吉姆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等待时，他对着金属门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领带歪了，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电梯到达，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轿厢下降时，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滑动屏幕，停在了一个标注为“jr”的联系人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湿冷。吉姆没穿外套，衬衫瞬间被吹透。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却没发动引擎。
他再次拿出手机，调出“jr”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车窗外，微软总部的logo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那四个彩色方块，他看了十二年，从加入那天起，他就相信这家公司会改变世界。
现在，他要为它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拇指按下。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酒吧或台球厅。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是我。”吉姆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减弱，像是对方走到了僻静处。“稀客啊，吉姆。三年没联系了吧？”
“有活找你。”
“什么性质的？”
“技术活。针对一个游戏，开发些……辅助工具。”
电话那头笑了：“外挂就外挂，说得这么好听。什么游戏？”
“星际争霸。星辰系统版本。”
“噢，那个最近很火的那个游戏啊。你能付多少钱？”
“五万。现金。两周内交货。”
“最少十万。你要的这么急我肯定要加班的，为了补偿我的精神亏损，价格肯定不会低的。”
“七万。十天。”
“十万，不二价。”
“好吧，那就十万成交。要一周搞出来，要隐蔽，要有效，要能大规模传播。特别是破坏平衡性的那种——资源修改，无敌，之类。”
“懂了，想让游戏早点凉。”对方顿了顿，“不过吉姆，你怎么也干起这种脏活了？微软副总裁，不至于吧。”
“别多问，老规矩，匿名，现金，不留痕。”
“行。交货方式？”
“我会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吉姆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握得很紧，关节凸起。
然后他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微软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又立刻覆盖上来。
吉姆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科技动态：
“……暴雪娱乐今日确认，星际争霸dows版将于明年三月发布。针对为何选择星辰系统为首发平台，暴雪方面表示，这源于双方深度的技术合作……”
吉姆关掉了收音机。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雨刷规律的刮擦声。
他看向前方，道路被车灯照亮，雨丝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银针。
他知道自己刚刚越过了某条红线。那条线以前一直很清楚，现在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