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两杯茶冒着热气。
倪光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张草图上来回标注。马保国坐在他对面，把一份财务报表推过去：“倪老，咱们厂今年利润这个数。”
倪光南瞥了一眼，点点头：“不错。”
门被推开，赵卫国先进来，后面跟着李默。李默手里还拿着个鼠标样品，底部的红光一闪一闪。
“凌总飞机晚点，刚下高速。”赵卫国坐下，抓起桌上不知谁的杯子喝了一口，“饿死了，谁有吃的？”
马保国从兜里摸出半包饼干扔过去。
这时凌云推门进来，穿着件黑色夹克，肩膀上还有雨痕。
“抱歉，堵车。”他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坐下，看了眼倪光南，“倪老，您先说。”
倪光南放下铅笔，把那张草图转过来对着所有人。纸上画了个金字塔，最底层写着“电子表、电话机、vcd芯片”，中间层是“自动化、通信设备”，塔尖写着“光刻机”。
“瓦森纳协定，都知道吧？”倪光南开口，“去年签的。往后，高端设备、技术、软件，买不到了，或者买到了也是人家淘汰好几代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凌总让我拉芯片设计的团队，我拉了。”倪光南从脚边提起一个旧公文包，取出几份简历，“上海交大微电子所挖来三个，清华两个，还有中科院计算所那边，我老脸不要了，硬要了四个过来。”
简历在桌上传了一圈，李默拿起一份看：“这个陈工我听说过，搞过数字信号处理芯片。”
“对，他现在在无锡一家合资厂，一个月挣八千。我给他开一万二，加一套济南的房，他下个月就过来。”倪光南说。
马保国咳了一声：“倪老，咱们账上现在”
“钱我有。”凌云打断他，“接着说，倪老。”
倪光南指着那张金字塔图：“我的想法是，从最底层开始干。电子表芯片、电话机拨号芯片、vcd解码芯片，这些技术含量相对低，国内有市场，能养活团队，还能练手。”
赵卫国举手：“我插一句啊，vcd芯片现在市场都快被台湾联发科占完了，咱们进去还有肉吃吗？”
“有。”李默接过话，“联发科是做整体方案，咱们可以专攻解码芯片的优化。我研究过，他们芯片功耗偏高，散热有问题。咱们要是能把功耗降下来，成本再压一压，有戏。”
“那就干。”凌云说，“李默你带一个组，专攻vcd芯片。三个月我要看到样片。”
“没问题。”李默把鼠标样品揣回兜里，眼睛发亮。
倪光南继续：“第二步，用两三年时间，把这批年轻人培养出来。然后往中间层走——工业自动化控制芯片、通信设备的专用芯片。这些利润高，技术壁垒也高，但咱们有了基础，可以试试。”
马保国挠挠头：“倪老，不是我泼冷水啊。咱们现在鼠标键盘卖得好好的，电脑组装也在赚钱，突然跳到芯片，还是光刻机这种是不是步子太大了？”
“不大。”凌云看向倪光南，“倪老，您担心的资金问题，我现在给您交个底。”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对账单复印件，推过去。
倪光南拿起看了看，手停住了。
“这是”
“我的资金。”凌云说，“够咱们折腾十年。所以钱不是问题，人才才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倪光南把对账单轻轻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一眼。
“有这个数，”他声音有点抖，“我能把国内搞微电子、搞光学、搞精密机械的，挖一半过来。”
“那就挖。”凌云说，“但有一点，不光是挖人，还要自己培养。跟山大、跟南大、跟清华合作，建联合实验室，学生从大二就开始接触实际项目。毕业了，直接进咱们的团队。”
赵卫国笑了：“这不就跟咱们网吧搞的实验室一个路子嘛。”
“对，一个路子。”凌云说，“芯片这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瓦森纳今天卡我们设备，明天就能卡我们材料。所以光刻机必须做，但得一步一步来。先做设计，再做工艺，最后攻设备。”
李默突然站起来，撞得桌子晃了一下：“凌总，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先从二手设备改造开始？日本、欧洲有些淘汰的光刻机，精度不行了，但基础结构还在。咱们买回来，自己改控制系统，改光学部件，既能练手，又能攒经验。”
倪光南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认识几个老伙计，退休前就是搞光学仪器的，返聘过来，带年轻人干。”
马保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拍大腿：“得，你们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老马也不能掉链子。厂里新厂房那块地，我再跟区里要二十亩，专门盖芯片实验室。就是凌总，钱”
“钱下周到账。”凌云说，“三千万，先启动。后续按项目进度追加。”
倪光南把那张金字塔草图小心折好，放回包里。他站起来，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
“我这辈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钱够，人够，剩下的，就是干活。”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马保国拉着倪光南：“倪老，今晚别走了，食堂炖了羊肉，咱喝点？”
“喝点！”倪光南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默追着凌云出门：“凌总，vcd芯片的资料，我今晚就整理，明天发你邮箱！”
“别熬太晚。”
“睡不着啊！”李默跑远了。
赵卫国和凌云落在最后。走廊里灯不太亮，赵卫国点了支烟。
“凌总，说真的，光刻机那玩意，咱们真能搞出来？”
“十年不够就二十年。”凌云说，“但总要有人开始搞。”
“也是。”赵卫国吐了口烟，“总比等着别人卡脖子强。”
窗外，星火电子厂的灯火通明。新厂房那边，打桩机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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