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并非漆黑,而是流淌着破碎的光。混沌色的维度乱流如同远古巨兽的伤口,渗出粘稠而冰冷的微光,偶尔有早已湮灭的星辰幻影在其中一闪而逝,如同沉没前最后的叹息。
张玄的身影几乎淡成了雾气,轮廓在混沌光流的冲刷下微微波动,每一次波动的代价,是体内那点仅存的、维系他存在的混沌清气被撕扯掉一丝。他努力维持着站立的姿态,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片不断弥散出恐怖波动的区域——那是扣肉和青莲子最后消失的方向。
“还能撑多久?”陈丽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被禁锢的虚弱。她的灵体悬浮在仅存的混沌青莲虚影中心,那虚影已极其黯淡,边缘模糊不清,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青莲子周围的三丈空间内,不得逾越分毫。她透明的指尖微微触碰着那层看不见的壁垒,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微弱的涟漪,如同困在琥珀中的蝶。
“到撑不住为止。”张玄的意识回应平静得近乎冷酷,右眼深处,那只被称为“创世之瞳”的金色竖瞳艰难地转动着,试图穿透混乱的维度屏障,搜寻那一点微小的希望。他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飞速流逝,如同指间握不住的流沙。娲皇最后弹入陈丽眉心的那点星火,此刻也只是微微温热,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前方那片混沌的“伤口”猛地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撕开了!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撕裂。更像是那片区域的时空规则被彻底改写、被强行赋予了一种冰冷、规整到令人恐惧的几何形态。十二个巨大无朋、棱角分明的光滑平面,以一种违背所有物理法则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得令人眩晕的十二面体。它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凝固的法则、扭曲的时空和一种冰冷的“存在意志”构成。
它一出现,这片维度夹缝中本就混乱的光流瞬间被它“修剪”得笔直、平行,如同被无形的梳篦梳理过。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扫过张玄和陈丽残存的意识。
“目标:高维异种‘逍遥界’核心载体——混沌青莲子。检测到残留能量信号。执行格式化程序。”
这意志并非语言,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冰冷宣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执行既定程序的绝对漠然。宣告结束的刹那,那十二面体的其中一个棱角,无声地对准了扣肉消失的方向,一点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抹除一切存在意义的苍白光芒,在棱角尖端凝聚、压缩。
张玄瞳孔骤缩!那光芒尚未发出,仅仅是凝聚的过程,就让他本就虚淡的身体剧烈震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纯粹的“抹除”概念所吹散。陈丽更是闷哼一声,灵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开来,眉心的星火剧烈跳动,拼命抵抗着那无形的抹杀意志。
苍白光束无声射出。
它没有轨迹,因为轨迹本身的存在都被它抹除了。它经过的地方,维度乱流直接“消失”,不是崩溃,不是湮灭,而是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掉一样,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不存在”了。虚空留下一条平滑、死寂、没有任何能量残留的绝对虚无通道,直指扣肉带着青莲子遁走的方向!这是终结的宣告,是存在本身的末日!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张玄和陈丽残存的心念。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娲皇的叹息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下次……换个温柔点的剧本”。没有下次了。
然而,就在那抹除一切的白光即将吞噬掉扣肉最后一丝残影的刹那——
异变陡生!
整个维度夹缝,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时空冻结,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层面的“被注视”。
那十二面体发出的抹除光束,在距离目标仅差毫厘之处,毫无征兆地……停住了。它凝固在虚空中,像一柄被无形之手握住的、即将刺出的水晶匕首,散发着苍白而绝望的光。
紧接着,在张玄那只“创世之瞳”惊骇欲绝的视野里,他看到了超越理解的一幕——
那庞大、冰冷、代表着高等文明终极抹杀力量的十二面体,其周围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法想象其大小的、无形的手轻轻揉捏的橡皮泥。
空间本身开始折叠。
不是破碎,不是撕裂,而是像孩童折纸一样,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随意。十二面体那坚不可摧、由法则构成的棱边,在无声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下,开始向内弯曲、变形。平滑的平面被强行压出褶皱,完美的几何结构发出无声的哀鸣,那是一种空间规则本身被强行扭曲、蹂躏的“痛苦”具现化。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或能量冲击。只有空间本身在被重塑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源自规则层面的“呻吟”。
张玄的创世之瞳几乎要裂开,他看到构成十二面体的基础时空法则像脆弱的琉璃丝线般一根根绷断、重组。那抹除光束,那足以格式化宇宙的恐怖能量,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没能留下。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象征着高等文明、带着抹杀意志降临的庞然巨物消失了。
在它原先存在的位置,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仿佛由凝固的星空碎片雕琢而成的……画框。
画框本身流动着深邃的幽蓝光泽,边缘镶嵌着不断生灭的星辰微尘。而画框之内,被完美地、平整地“镶嵌”进去的,正是那个被折叠、压缩到只有巴掌大小的十二面体!它失去了所有光芒,所有威压,像一件失去了灵魂的精巧工艺品,所有的棱角、平面都被以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方式固定在那片画框中的“空间”里,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凝固的几何美。
画框静静地悬浮着。在它旁边,虚空中无声地浮现出更多类似的画框。有的里面是燃烧殆尽的恒星被定格在爆发瞬间的璀璨;有的是一个旋转的星系被压缩成螺旋状的星云纹饰;还有的,是一片翻腾的星云被塑造成凝固的彩色烟雾……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的虚空画廊。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超越想象的艺术感。
那只无形的手,似乎完成了它的“创作”,轻轻拂过虚空。随着这无形的“拂拭”,那幅新完成的、囚禁着园丁文明造物的“装饰画”,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条无尽的画廊之中,成为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件新藏品。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波动,没有一句言语,只有那无声的折叠与陈列。
绝对的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维度夹缝。只有混沌乱流依旧在破碎的光影中缓慢流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张玄呆立在原地,身体虚淡得几乎与背景的混沌融为一体。他那创世之瞳中的金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力量体系,在此刻被彻底颠覆、碾碎。园丁文明已是他们无法仰望的高山,而这随手折叠高山、将其制成“标本”的存在,又是什么?他们之前的挣扎、牺牲、谋划,在这等存在眼中,是否也如同画框里的一个瞬间,仅供玩赏?
“呵……”陈丽灵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想笑,又像是被绝望扼住了喉咙。她望着那条冰冷死寂的虚空画廊,眉心的星火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微弱的光,“画框……我们……又算什么呢?” 她透明的指尖再次触碰那无形的壁垒,这一次,连涟漪都无法激起。这禁锢她灵体的三丈空间,在这虚空画廊面前,渺小得可笑,却又沉重得让她窒息。娲皇的布局,逍遥界的挣扎,文明的火种……在这超越维度的“画廊”面前,意义何在?
就在两人被这超越认知的恐怖和虚无感彻底淹没之时——
“嗷呜——!”
一声微弱却带着撕裂寂静力量的嚎叫,穿透了混乱的维度屏障,从前方那片被抹除光束犁过的绝对虚无边缘传来!
是扣肉!
只见一道小小的黑色身影,如同从破碎的镜面中狼狈地滚落出来。它依旧保持着中华田园犬的形态,但周身缭绕的时空之力紊乱不堪,金色的第三只眼紧紧闭合着,眼角甚至渗出一丝暗金色的血迹。它显得极其狼狈,原本油光水滑的毛发被某种力量灼烧得焦黑卷曲,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拖在身后,显然受了重创。
然而,它口中却死死叼着那枚青莲子!
青莲子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但核心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混沌青光顽强地闪烁着,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粒星火。
“呜……”扣肉艰难地抬起头,金色的第三眼勉强睁开一道缝隙,看到了远处虚淡得几乎要消散的张玄和禁锢在青莲虚影中的陈丽。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疲惫和一丝绝境逢生的低鸣。它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张玄和陈丽的方向挪动。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紊乱的时空之力,在它身后留下淡淡的、扭曲的残影。
张玄那几乎冻结的意识,被这声犬吠猛地拽回了一丝清明。他看向扣肉,看向它口中那枚闪烁着微光的青莲子,虚淡的身体剧烈地波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微弱的暖流冲破了冰冷的绝望。
“还活着……莲子还在……”陈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灵体努力前倾,尽管无法突破那三丈的禁锢,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扣肉和青莲子上。那一点微光,是他们在被彻底碾碎的存在意义之后,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是他们付出一切代价换来的、渺茫却真实的“可能”。
扣肉终于挪到了张玄身边,它松开嘴,小心翼翼地将那布满裂纹的青莲子放在张玄近乎透明的手掌前。青莲子触碰到张玄手掌的瞬间,那点微弱的混沌青光似乎微微明亮了一丝,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汪……”扣肉低低地叫了一声,金色的竖瞳疲惫地看向张玄,又转向远处那条悬挂着无数宇宙“标本”的、死寂而恐怖的虚空画廊,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张玄的手,又看了看那枚至关重要的青莲子,意思再明白不过——快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股折叠园丁的力量虽然离开了,但这条画廊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和威胁!
张玄虚淡的手掌几乎无法感受到青莲子的实体,但他能清晰感应到其中蕴含的、属于陈丽本源的一丝微弱生机,以及那点娲皇留下的星火。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在虚淡的身体上毫无意义——强行压下灵魂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和认知崩塌带来的眩晕。
他艰难地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混沌清气,那力量微弱得如同烛火。他小心翼翼地用这股力量包裹住布满裂痕的青莲子,再看向扣肉。
“走……”张玄的声音直接在扣肉意识中响起,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便去哪里……离开这条‘画廊’!”
扣肉低吼一声作为回应,金色的竖瞳再次迸发出决绝的光芒,尽管疲惫不堪,它猛地张口,狠狠咬住张玄那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态的虚淡手臂——并非物理上的撕咬,而是一种时空之力的强行锚定和牵引!它周身残余的时空之力不顾一切地爆发开来,如同在死寂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嗡!
空间剧烈扭曲,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裂缝在扣肉身前被强行撕开。裂缝对面,是更加狂暴、色彩混乱到无法形容的未知维度乱流,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扣肉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咬住张玄,叼着那枚由张玄力量包裹的青莲子,拖着伤腿,用尽最后的力量,纵身跃入了那道狂暴的空间裂缝!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裂缝中的瞬间,那条死寂的虚空画廊深处,一幅描绘着某个正在经历末日审判的燃烧星系的“装饰画”旁边,空间无声地泛起一丝涟漪。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刚刚扫过扣肉和张玄消失的位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新素材般的玩味兴趣。涟漪很快平息,画廊重归死寂,只剩下无数凝固的“宇宙标本”,在破碎的混沌光影中,沉默地悬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