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修斯已经不记得自己跟在赫德莉特拉身后走了多久了。
她始终牵着他的手,象一个温柔沉默的引导者,但却绝口不提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帕修斯对现在的状况一点都不满意,但是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出声质问,怕他的这些举动会被她或她包里的那本书理解为是对她们的恶意。
刚才出现在脑海中的诡异声音还在持续影响着帕修斯的心境,他不愿再听到那道声音,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能晚一点听到他就绝不会想要早一点。
比起再一次遭遇那种直击灵魂的恐怖袭击,就这样保持现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尽管他的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心象是被巨石压住,被压抑得极其难受与烦躁。
他很轻易就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可怕的结局。
那就是死。
死固然不是他希望遇到的事情,但比起死亡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这边一死,伊薇莎也会被迫给他陪葬。
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会在来之前先让白焰帮伊薇莎解除奴印。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帕修斯现在只坚定一个信念,那就是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绝对不能死。
至于如果不死,活下来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还是不是真正的他,与之相比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距离营区越远,就越看不到什么人,走到现在更是连一只鸟,一只虫的鸣叫声都听不见。
赫德莉特拉带他走的这条路他并不熟悉,也不知道最后会通向哪里。
但赫德莉特拉并不是鹰峰城本地人,却好象巧妙地绕开了有人出没的局域,闲庭信步般毫不迟疑挑了一条荒无人烟的路线,并坚定不移地带他走。
周围实在太过安静了,氛围的诡异感越来越浓厚,内心的怀疑,不安,与恐惧让帕修斯忍不住怀疑他现在到底是不是还走在人世间的道路。
这个世界流传有不少故事,有迷途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但遇到了一个非常好心的陌生人,表示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愿意带他们回去。
内心极度害怕,渴望回归父母温暖怀抱的孩子们当然会毫不尤豫地同意。
然后他们就这样被陌生人牵着手,一直走,一直走。
一直走到幽冥深处。
如果在这之前孩子有幸被自己熟识的人找到,他就会发现一直牵着自己手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个故事一般都是这个世界的父母恐吓孩子没事不要瞎跑,也不要跟陌生人走用的,槽点很多,也就吓唬吓唬小孩子。
但现在帕修斯忽然想起了这个故事,并意外发现故事里的情景和他现在的遭遇还挺象的。
只是迎接那些小孩子的是幽冥地狱,迎接他的是什么就不一定了。
也许是更可怕的地方也说不定呢?
早知道就不管安德烈的死活了,大不了狗皇帝痛失爱子迁怒于他找他拼命呗?
狗皇帝再可怕能有这女人和她那本破书可怕吗?
帕修斯真的很后悔。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瘪三了,如果换做他还是那时的他也没必要象现在这样憋屈,坏女人和破书有什么大不了的,烂命一条跟她们干不就完了呗?
但现在他有家有口的,家中美女成群,外面还有两个已经预定好了但还没带回家的可人尤物,这让他反而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不能死,他也舍不得死。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是死还是活,死要怎么死,活能怎么活,都不由他自己说了算。
内心实在憋闷得受不了,帕修斯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去世界的尽头。”赫德莉特拉笑着说。
她这个人总是笑嘻嘻的,对什么都不当一回事似的。换平时帕修斯会认为这个女孩非常乐观,很可爱大方。
但现在,他无比痛恨她这一性格,因为他没办法判断她的哪句是玩笑,哪句话是认真。
真的有所谓的世界尽头吗?
如果有,那现在她真的要带他去吗?
这得走多远?
“我能不去吗?”帕修斯问。
“为什么不去?人家可是特意邀请你了。”赫德莉特拉说,“特里特和我认识这么久他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你应该学会感恩。”
“你和特里特到底是什么关系?”帕修斯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和特里特的关系,他只是想借此打开话题,以套取更多有用信息。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是我的未婚夫。”赫德莉特拉说,“自从我毁容后,所有人都嫌弃我,都讨厌我,只有他还象以前那样对待我,我很感动,就答应嫁给他了。”
“你在撒谎。”帕修斯说。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撒谎?我说的难道很不合情理吗?”赫德莉特拉问。
“他或许是很爱慕你没错,但他绝没有真的认为自己是你的未婚夫。”帕修斯说,“也许你会说他性格懦弱保守,习惯了以前和你相处的模式,不敢以未婚夫的身份对你提出诸多要求,但是,这只是一种解释。”
“另外一种解释是什么?”
“他爱你,但你不爱他,而且他知道你不爱他,但他希望能继续和你保持现在的关系。”
“你看人很准确嘛,帕修斯先生。”赫德莉特拉轻笑,“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让他当我未婚夫的原因是我很感激他,并不是我爱他,所以也不算是我撒谎。”
“那么我如果我说你其实没有毁容呢?”帕修斯笑着问。
赫德莉特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她也许在微笑,也许没有,面具上眼部缝隙透出的光并不是很友善。
“你在信口胡说。”赫德莉特拉说,“你想诈我。”
“我只是发现了一个疑点。”帕修斯说。
“什么疑点?”
“你说你是因为触碰了这本书遭到诅咒才毁容的,但是你却把这本书带在身边,还似乎和它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帕修斯说,“据我所知,越漂亮的女孩越会在意自己的容貌,即使她们可能会表现得对外表似乎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是假如真有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不去刻意呵护,她们即使天生丽质也不会成为美女。”
“胡言乱语。”赫德莉特拉点评。
帕修斯自顾自说,“它毁了你的脸,你却将它随身携带,这说明它向你许诺了比美貌更有价值的东西,但即使如此,当你完成它交给你的任务,得到你应得的奖励时,恢复你的容貌,仍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所以,你并没有毁容,你只是暂时变得不好看了而已。”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就是在抠字眼而已。”赫德莉特拉说,“你说的这些全都是废话,没一句是有意义的,我知道你是想试探我,可惜没有用。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什么,你就自己问它,只要你有这个胆量。”
“它能带给你的,我能带给你更多。”帕修斯说。
“小子!你敢!”
再一次,蚀骨的尖啸在帕修斯的脑海中掀起阴冷的风暴,但这一次帕修斯做足了心理准备,因此若无其事度过了这一关。
“你不要挑衅它,它的脾气是我见过最糟糕的。”赫德莉特拉声音难得没有笑意。
“可是那又怎样?它除了在我脑子里大喊大叫外还能做什么?”帕修斯象是毫不在意,“如果它真有和脾气符合的本事,为什么它要躲在那本破书里,和你这个在我看来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小姑娘混在一起?”
“已经够了!小子,你不该惹我,你不该——”
“闭嘴吧!”帕修斯冷声说,“从现在开始,我哪里都不去,除非你们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他被迫孤注一掷,做出这最关键,可能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试探。
和邪门东西打交道的关键就是,不要被对方营造出的恐惧吓瘫。你越勇敢,它越畏惧;你越肝胆欲裂,它越肆无忌惮。
它要真那么勇,干嘛不一开始就弄死他,还要和他磨磨叽叽到现在?
鬼故事里那些害人的厉鬼就是这样的,你一个大活人阳气充足它没法伤害你。它会先吓唬你,让你心理的防线一步步被瓦解,让你的精神逐渐崩溃。
如果你让它得逞,你就死定了。
“你果然很特别。”
凝视帕修斯良久,赫德莉特拉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
“也没你想的那么特别。”帕修斯不为所动。
“但是你再特别,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赫德莉特拉声音带着嘲讽,“你会对自己充满自信,只是你认识不到自身的渺小,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悲哀。假如你象我一样曾经见识过那样的力量,你就没办法摆出现在这样像只自鸣得意的老鼠一样的可笑嘴脸。”
“说来也巧,我对你的印象倒是大打折扣,你本来在我心里是那种神秘莫测的可爱女孩,现在却象个神棍一样叽叽喳喳一些不知所谓的屁话。”帕修斯微微皱眉,“慢着,神棍?原来你是弃绝者?”
赫德莉特拉发出一连串好听但怪异的笑声,“什么弃绝者?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也对,你们这种家伙一般都叫自己神选者。”帕修斯脸色越来越凝重,手不自觉攥成团。
赫德莉特拉笑着点点头,“这个名字,我倒是挺熟悉的。”
帕修斯毫不尤豫,转身就跑,风魔法的速度与光魔法的强化同时提升到极致,但却还是跑不过赫德莉特拉充满喜悦与嘲讽的笑声。
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只是没想到邪门的事都赶到一块了。
弃绝者也好,神选者也好,都是渴望成神,不惜抛弃一切的神经病,为了实现他们的妄想,一切践踏伦理道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全是畜生里的畜生。
平常这些人行踪隐秘,几乎不会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真实的面目。
他们并非幽灵鬼魂,在世人面前,他们都有合法的身份,从帝王将相,到贩夫走卒,是鲜活有生气的血肉之躯,只是他们在心中隐藏的东西,绝对不是可以公之于众的。
即使在同类面前都不会。
除非,是对死人。
弃绝者没有血脉传承,一般也不会结成组织,因为成神的机会只有一个,他们绝对不会把机会拱手让人。
他们原本可能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和别人一样循规蹈矩过着自己的生活,直到某一天接触到一些禁忌的信息,并不经意间沉迷其中。
帕修斯知道这次神之遗迹的出现吸引了各种各样的人,也肯定包括一些弃绝者。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昨天随意闯进了那个帐篷,就遇到了一个活的。
弃绝者不可交流,不可同谋,他们都是最纯粹最无可救药的疯子,没有挽救的必要。
他们也不需要救赎。
跑着跑着,帕修斯心里一沉,看着前方熟悉的人影,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赫德莉特拉摘下面具,微笑行礼。
那张脸美丽异常,如宝石璀灿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