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三秒——也可能三小时,陆星眠对时间的感觉在空间裂缝里完全失效。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宇宙级滚筒洗衣机,而且还是故障款,转得毫无规律可言。
唯一真实的是疼痛。右臂骨折处传来的剧痛像一根锚,把他快要飘散的意识死死钉在“陆星眠”这个存在上。左手里抓着什么温热的东西——是沈砚辞的手腕,抓得太紧,指尖都陷进了对方皮肤里。另一只……根须?是格罗姆用最粗的那条根须缠住了他的脚踝,缠得像个植物版的救生索。
然后,坠落停止了。
不是砰然落地,而是像沉入水底后突然浮起,所有的旋转和撕扯感瞬间消失。陆星眠重重摔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斑。几秒钟后,光斑褪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他们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甚至有点温馨的房间里。米黄色的墙纸,碎花布沙发,木质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墙角有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发出“沙沙”的白噪音。窗户外面……外面没有风景,只有不断流动的、漩涡状的灰白色雾气。
“我们……”陆星眠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在哪儿?”
“阈界间隙。”沈砚辞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陆星眠转过头,看到沈砚辞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被他抓着,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锐利的审视,“两个稳定空间之间的夹层,通常因为剧烈能量冲击而短暂形成。理论上存在时间很短,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户外的灰白雾气:“而且内部环境会随机映射进入者的记忆碎片——通常是潜意识里最熟悉、最安全的场景。”
陆星眠环顾这个房间。确实,越看越眼熟。沙发扶手上那个勾破的小洞,茶几边缘被磕掉的一块漆,甚至电视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学生手工课上做的陶土花瓶……
“这是我小时候的家。”他喃喃道,“七岁以前,跟爸妈住的老房子。可是……”他皱眉,“有些东西不对。”
“哪里不对?”沈砚辞已经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谨慎地走动观察。
“这个。”陆星眠指着茶几上那杯热茶,“我爸从来不喝茶,他只喝咖啡。还有……”他看向电视机,“我家那台电视早就坏了,屏幕不会闪雪花,是直接黑屏。”
沈砚辞在电视机前蹲下,伸手触碰屏幕。他的手指穿过雪花,直接插进了屏幕内部——没有阻力,就像插进水里。
“记忆碎片和阈界固有能量的混合体。”他得出结论,“不够稳定,细节失真。但总体结构完整,说明这个‘安全屋’场景在你的潜意识里烙印很深。”
这时,格罗姆从沙发底下滚了出来——它刚才掉在那儿了。这株植物现在看起来……有点狼狈。叶片上沾满了灰尘,银色纹路暗淡了不少,但主干上那些符文纹路依然在缓慢流转。
「系统自检完成。」格罗姆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明显的“头疼”感,「sfcs模块运行正常,但能量储备降至百分之十八。另外,我需要报告一个异常现象。」
“什么异常?”陆星眠问。
「我的味觉感知模块刚才接收到一段持续零点三秒的信号。」格罗姆的一片叶子指向房间角落的餐桌,「内容是:夏威夷披萨,烤箱温度200度,烤制时间十二分钟。」
陆星眠和沈砚辞同时看向那张餐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幻觉?”陆星眠猜测。
「可能性低。」格罗姆的银色纹路亮起,对着餐桌方向进行扫描,「检测到微弱的时间残响——不是空间记忆,是时间记忆。这个位置在某个时间点上,确实存在过一块夏威夷披萨。」
沈砚辞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流动的灰白雾气,沉声道:“这不是单纯的空间间隙。外面那些雾气——是时间流。无序、混乱、但携带着所有经过此地的时间片段。”
他转身看向整个房间:“这个房间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陆星眠的记忆提供了空间锚点。但它漂浮在时间流里,所以会随机‘捕获’一些流过的时间碎片——可能来自任何时代、任何地点、任何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房间里的场景突然开始闪烁。
碎花沙发变成了老式木长椅,又变回沙发。墙纸从米黄变成淡蓝又变回米黄。茶几上的热茶变成了一杯冒着气泡的可乐,然后变成一叠泛黄的文件,最后又变回热茶。
只有那台老电视机始终没变,沙沙的白噪音成了唯一稳定的背景音。
“这地方待不了太久。”沈砚辞快速判断,“时间碎片冲刷会让锚点逐渐瓦解。我们需要找到离开的方法——在房间彻底消散前。”
“怎么找?”陆星眠也站起来,右臂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夹板全碎了,骨头可能又错位了。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电视机上:“那是唯一没有变化的东西。可能不是你的记忆,而是阈界间隙自带的‘固定点’——就像湍流中的石头。”
他走到电视机前,这次没有伸手去碰,而是仔细观察那些雪花。看了几秒后,他突然说:“陆星眠,用你的共鸣试试。”
“共鸣?对着一台电视?”
“对。如果它真的是固定点,可能会对秩序侧的能量有反应。”沈砚辞让开位置,“温和一点,别把这里震塌了。”
陆星眠咬咬牙,走到电视机前,伸出左手——右手完全动不了了。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疼痛,去调动体内残存的共鸣能力。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
他让共鸣像细丝般探向电视机。
接触到雪花屏幕的瞬间,异变突生。
沙沙的白噪音突然变得有规律了!不,那不是噪音——那是一段被严重干扰、几乎无法辨认的……广播?
“……滋滋……临时安全区……滋滋……坐标……滋滋……请幸存者……滋滋……重复……坐标是……”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干扰,但能听出是个冷静的女声。而且那声音有点耳熟。
“是秦月!”陆星眠猛地睁眼,“守夜人的频道!我在北极基地听过她的战术简报!”
沈砚辞已经凑到电视机前,几乎把耳朵贴在屏幕上:“她在报坐标。格罗姆,记录信号!”
「正在记录。」格罗姆的银色纹路全亮,所有叶片微微颤抖,像是在全力接收,「信号太弱,干扰率百分之八十九。我需要更稳定的连接。」
“用这个。”沈砚辞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在血肉森林里捡到的、已经破损的玩家终端。屏幕碎裂,外壳变形,但他一直没扔。现在他把终端贴在电视机屏幕上,手指在破损的按键上快速敲击,“我用它做信号中继,你通过我连接!”
陆星眠看得目瞪口呆:“那玩意儿还能用?”
“百分之四十的基础功能,够用了。”沈砚辞头也不抬,“现在,陆星眠,继续维持共鸣,稳定连接。格罗姆,准备破译坐标。”
三人——两人一植物——以那台老电视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信号接收阵列。陆星眠提供共鸣链接,沈砚辞操作终端中继,格罗姆进行数据解析。整个房间在他们专注工作时,又闪烁了几次:沙发变成了一堆书,墙纸变成了星空壁画,茶几上甚至短暂出现了一盘完整的夏威夷披萨——还冒着热气。
格罗姆的一片叶子下意识地伸向披萨,但在碰到前,披萨就化作光点消散了。
「遗憾。」它的精神波动里透出真实的失落。
“专注。”沈砚辞提醒,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几分钟后。
「破译完成。报告,「坐标点:北纬31°14,东经121°29。附加信息:安全区代号‘灯塔’,有效时间……七十二小时。广播重复间隔:每六小时一次。」
“上海?”陆星眠愣了一下,“现实世界的上海?阈界游戏已经影响到现实世界了?”
“恐怕是的。”沈砚辞的表情凝重起来,“而且听广播的内容,‘灯塔’安全区是临时建立的,说明现实世界的局势已经恶化到需要设立固定避难所的程度了。”
他看向窗外流动的时间雾气,又看向房间里已经开始加速闪烁、逐渐透明的墙壁:“我们得离开这里。而且要去这个坐标。”
“怎么去?”陆星眠看着自己重伤的右臂,苦笑,“而且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砚辞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电视机前,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进了雪花屏幕里。
不是之前试探性地触碰,而是整个小臂都伸了进去。屏幕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你干什么?!”陆星眠惊呼。
“既然它是固定点,”沈砚辞的声音从电视机方向传来,有点闷,“那就看看它固定的是什么。”
他的手臂在屏幕里摸索了几秒,然后猛地往外一抽——
他抽出了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黄铜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门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13。
陆星眠盯着那把钥匙,呼吸都停了一拍。午夜公寓,13号房。一切开始的地方。
“这是……”他喃喃道。
“锚点。”沈砚辞把钥匙握在掌心,眼神复杂,“阈界间隙里的固定点,通常都连着某个稳定的空间坐标。这把钥匙,可能能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现实世界的门,或者至少是某个稳定阈界区域的门。”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开始剧烈震动!墙壁彻底透明化,外面的时间雾气翻涌着想要涌入!碎花沙发化作光点消散,茶几、餐桌、电视机——所有东西都在解体!
“房间要塌了!”陆星眠大喊。
“抓住我!”沈砚辞一手握住钥匙,一手伸向陆星眠。陆星眠抓住他的手腕,格罗姆的根须再次缠上两人的脚踝。
沈砚辞举起那把黄铜钥匙,对着前方——那里已经没有了墙壁,只有狂暴的时间乱流——用尽全力,做了一个“转动”的动作。
咔嚓。
一声清晰的、锁芯转动的声响。
前方的乱流中,出现了一扇门。一扇老旧、斑驳、但异常真实的木门。门牌号是:13。
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片白光。
“走!”
三人冲进了那扇门。
在他们身后,整个记忆房间彻底瓦解,被时间洪流吞没。而在最后一瞬,陆星眠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消散的光点中,有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女性身影,对他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