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晏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彻底封闭在出租屋内。
这间出租屋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唯一的卧室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只在中央地板上,用研磨细腻的上好朱砂绘制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型聚灵阵。朱砂色泽鲜红,勾勒出繁复而规整的纹路,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柔和光芒,将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缓缓牵引过来,汇聚成一道细微的灵流。
窗户紧闭,厚重的黑色窗帘严丝合缝地拉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光线。房间里没有开灯,唯有聚灵阵的微光映照着林晏沉静的侧脸,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灵力光晕。
《山眠曲》的心法在他体内缓缓运转,这门功法温和绵长,如同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流,一点点冲刷着之前强行借法留下的经脉损伤。那股因净化b级怨念聚合体而获得的丰厚功德之力,此刻如同温润的玉髓,被心法引导着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滋养着干涸的灵识与受损的丹田。曾经那种撕裂般的痛感正在逐步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具韧性的质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总量似乎并没有显着增加,但在质地上,却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精铁,变得愈发精纯凝练,运转起来也更加圆融顺畅。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次的实战与功德加持,让他与灵界、与那些缔结契约的仙家之间的“沟通通道”,似乎也拓宽了一丝。以往感应仙家气息时的模糊滞涩感消失了大半,联系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尤其是那位曾借出力量的“常九爷”,彼此间那玄妙的心灵感应,似乎又加深了少许,林晏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所在的方位,以及那股山野苍茫、威严厚重的气息。
这就是功德与实战带来的好处,远比枯坐寒窗、闭门苦修要高效得多。修行之路,本就该在红尘历练中打磨,在生死交锋中突破,否则再好的功法,也只是纸上谈兵。
期间,陈锋只发来过一次加密信息,内容简洁明了,却蕴含着不少关键线索:
1 赵德顺老人身体状况已趋于稳定,各项生命体征正常,已从保密医疗机构转入普通疗养院静养。但他的精神状态仍显封闭,不愿与人交流,尤其对“摇椅”相关的话题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和回避,一提及便浑身颤抖,情绪失控,暂时无法获取更多有效信息。
2 技术部门对摇椅的检测有了进一步结果:木质内部检测出的多种生物信息,经比对确认属于至少五个不同的个体,男女老少皆有,时间跨度从二十五年前一直延续到一年前。榫卯接缝处发现的深褐色物质,已明确确认为人血,且属于一名女性。目前dna比对工作仍在进行中,但在全国人口数据库内暂无匹配记录,暂时无法确定死者身份。
3 “nsid”内部数据库已启动交叉排查,重点筛选近三十年内本省范围内,所有涉及“旧家具”“异常死亡”“多人失踪”且未能完全侦破的悬案。初步筛选出三起符合条件的案件,分别发生在十年前、十五年前和二十年前,具体细节仍需进一步分析比对,确认是否与摇椅事件存在关联。
4 省城能量监测网络近期数据显示,除了老轴承厂家属区的异常波动外,另有至少两处地点(一处为城郊废弃医院,一处为老城区拆迁工地)出现小幅、间歇性的能量异常,但波动强度尚未达到“烛龙”介入标准,已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安排人员进行远距离观察。
信息量不小,但核心问题依旧笼罩在迷雾中——那张摇椅的真正来历、上面附着的女性血迹究竟属于谁、它为何能成为承载数十个怨灵的可怕怨念容器、以及那个模糊的女人名字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这些关键线索,依旧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林晏看完信息后,只回复了四个字:“收到,待命。”
他知道,急功近利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时间彻底恢复状态,也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才能将这些散落的线索串联起来,揭开背后的真相。
第三天下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林晏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眼帘微动,睁开双眼。原本眸中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内敛的光芒,如同沉寂的古井,不起波澜,却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体内灵力充盈流转,毫无滞涩之感,状态甚至比前往老轴承厂之前更胜一筹。不仅经脉损伤彻底修复,灵识也变得更加敏锐,对周围能量场的感知范围和精准度,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林晏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后,目光投向窗外。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叫卖声、鸣笛声、车辆行驶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活力与烟火气。
但他的灵识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覆盖了周围数条街区。在这片看似繁华祥和的表象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整座城市的气场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有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带着一丝阴冷、晦涩的气息,顺着城市的脉络,缓慢蔓延。
是连续处理灵异事件后的心理作用,还是……山雨欲来的真实征兆?
林晏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眼神凝重。他倾向于后者。老轴承厂的怨念聚合体绝非偶然,那股驳杂而凝实的怨念,更像是一个被点燃的导火索,而不是孤立的火星。或许,省城潜藏的黑暗,正在被某种力量逐步唤醒。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他的思绪。不是“烛龙”专用的加密通讯频道,而是一个普通的本地号码,来电显示为“市殡仪馆-行政科”。
林晏眉头微挑,按下了接听键。
“林师傅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女声,正是殡仪馆行政科的王科长。“不好意思啊林师傅,知道你可能在休息,但馆里这边……实在是有点急事,想请你过来帮帮忙,你看方便吗?”
林晏在殡仪馆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平日里负责遗体整容和火化相关的技术工作,低调寡言,从不张扬。但馆里几位领导隐约知道他有些“特殊本事”,之前遇到过几次科学难以解释的“麻烦”比如遗体无故异动、停尸间频繁出现诡异声响等,都是私下请他出面解决的,每次都能圆满处理。所以这次遇到棘手的事情,王科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什么事?”林晏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
“是……是遗体整容间那边。”王科长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颤抖,“从昨天下午开始,好几个值班的师傅都反应,说在整容间里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像是有人在低声哭,呜呜咽咽的,特别委屈;有时候又像是有人在冷笑,笑得人头皮发麻,时有时无的,根本找不到声音来源。还有更邪门的,准备送去火化的遗体,明明已经整理好妆容了,可等再去看的时候,会发现妆容被动过了——要么嘴角被画得向上咧,像是在笑;要么眼睛被描得漆黑,看着特别诡异。已经连续发生三次了,大家现在都吓得不轻,没人敢单独值班了,连白天都得两三个人一起才敢进整容间……”
哭声?笑声?被动过的遗容?
林晏眼神微动,殡仪馆本身就是阴阳交界之地,阴气较重,偶尔出现一些微弱的灵异现象,并不算稀奇。但如此集中、频繁,并且已经开始影响正常工作秩序,就不太正常了。尤其是在他刚刚处理完一个b级怨念事件,对整个城市的能量场变化异常敏感的时候,这未免太过巧合。
这会是又一个孤立的、低级别的灵异事件,还是……与老轴承厂的怨念聚合体、与那张诡异的摇椅,有着某种潜在的联系?是黑暗蔓延的又一个信号?
林晏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无论是否有关联,这个异常都值得去探查一番。
“我一会儿过去。”林晏沉声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太感谢你了林师傅!”王科长如释重负,语气瞬间变得轻快起来,“那我们就在馆里等你,麻烦你尽快赶来,实在是……太吓人了。”
“嗯。”林晏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再次看向窗外,夕阳依旧挂在天边,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阴冷的东西,似乎正借着城市庞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缓笼罩住这座繁华的都市。
省城这潭水,果然开始浑了。
林晏没有耽搁,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底拖出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打开检查了一番。符纸、朱砂、狼毫笔、蕴含灵力的玉佩,以及几样新准备的、应对不同阴邪情况的小物件比如浸泡过糯米水的桃木片、用阳火淬炼过的铜钱,一应俱全。他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又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遮掩住自己的面容。
做好一切准备后,他锁好房门,再次走出公寓楼,汇入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那个生与死的交界之地——市殡仪馆。
市殡仪馆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山脚下,白日里也难掩其固有的肃穆与冷清。灰白相间的建筑外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园区内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投下斑驳的阴影,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只是今日,这份深入骨髓的冷清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整个殡仪馆上空。
前路未知,风险难料。但林晏的脚步沉稳,眼神坚定。他知道,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因为有些黑暗,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将其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