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新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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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就发现小区理发店的价目表上,印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名字。

“陈砚”二字,铅字印刷,排在“洗剪吹20元”下面。

剪完头发,老师傅嘀咕:“你也叫陈砚?上个月刚走那个客人,也叫这个。”

后来,我在物业登记表、邻居家的快递单、甚至楼下小卖部的赊账本上,都看到了这个名字。

字迹,全都是我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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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卡车吭哧吭哧开走,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定。城东这个叫“芳庭苑”的老小区,九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爬满深绿的爬山虎,在初夏午后的闷热里,有种昏昏欲睡的陈旧感。陈砚拎着最后两个塞满书的纸箱,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一股混合着油漆、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房子是租的,图个便宜清净。

收拾东西耗到傍晚,脖子后头发茬刺挠得难受。他下楼想买瓶水,顺便看看周围。小区不大,中心有个小花坛,蔫头耷脑的月季周围,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目光随着他移动,又缓缓移开,没什么表情。

花坛对面,一排底商。小超市、水果摊、修鞋配钥匙的,最边上是一家理发店。窄窄的门脸,白底红字的招牌,“便民理发”四个字褪色得厉害。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过时的发型海报,边角卷曲。门边墙上挂着一个塑料价目表,红底白字。

陈砚的目光随意扫过。

洗剪吹:20元。

烫发:50-80元。

染发:60-120元。

……

最下面一行,小字,像是手写后拓印上去的,却异常清晰工整:

他脚步一顿,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些,鼻尖几乎贴到冰冷的塑料板上。

没错。是“陈砚”。不是打印字体,是那种老式铅字印刷的感觉,笔画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嵌在“修面:10元”的下面,孤零零的,和上面其他项目毫无关联,像个突兀的注脚。

心跳漏了一拍。同名同姓?这么巧?而且名字出现在价目表上,算怎么回事?优惠名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硬硬的卡片还在。

理发店里传出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他推门进去,门楣上挂着的铜铃铛“叮铃”一响。

店里很小,只容两把老旧的理发椅,镜子斑驳,水银有些脱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大褂的老师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铃声,慢吞吞掀起眼皮。

“剪头?”声音沙哑。

“嗯,剪短点就行。”陈砚坐上那张皮革开裂的椅子,围布带着一股廉价的肥皂味和淡淡的头油味罩上来。

老师傅手脚并不麻利,但很稳。推子嗡嗡响,碎发簌簌落下。陈砚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也看着老师傅木然的脸。空气里只有推子声和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唱腔。

“师傅,”陈砚还是没忍住,装作随意地问,“门口那价目表……最下面那个名字,是?”

老师傅手里的推子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浑浊:“哦,那个啊。以前一个客人的名字。”

“客人名字怎么上价目表了?”

“谁知道。”老师傅继续推头发,语气平淡,“他自己要求的吧,印上去有些日子了。”

“他也叫陈砚?”陈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老师傅应了一声,拿起梳子比划长度,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补充,声音很低,混在推子声里几乎听不清,“你也叫陈砚?倒是巧了……上个月刚走那个客人,也叫这个。”

推子冰凉的齿擦过头皮。陈砚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刚走?搬走了?”

老师傅没再回答,专心剪完最后几刀,解开围布,用力抖了抖,碎发像灰色的雪,纷纷扬扬。“好了,二十。”

陈岩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理发店。铜铃铛在身后又是一响,清脆得有些刺耳。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匆匆掠过,而那个价目表上的“陈砚”二字,在渐暗的天光下,似乎比旁边其他红字更醒目些,幽幽地反着光。

也许是巧合。一个有些别扭的玩笑。他这么告诉自己,把心里那点怪异的不安压下去。

接下来几天,收拾屋子,添置杂物,忙起来也就忘了这茬。

直到去物业办停车卡。秃顶的物业经理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让他填信息。陈砚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目光无意识地上下一扫。

这张表前面几行已经有人填过。最上面一行,登记日期是半个月前,姓名栏里,赫然写着:陈砚。

字迹工整,笔画习惯……和他刚刚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连“砚”字右边“见”最后那一点,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这人……”他指着那个名字,喉咙发紧,“这个陈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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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经理探头看了一眼,推推眼镜:“哦,这个啊,之前租客吧?好像是搬走了。信息还没清理。”他语气随意,拿过表格,“没事,你填你的。”

陈砚填完剩下的信息,手指冰凉。他试图回忆自己是否曾替别人代填过什么,或者有谁模仿他的笔迹。没有。他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有独特的习惯,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模仿。

不安感再次浮起,这次更清晰,带着钩子。

他开始留意。

在楼下取快递时,堆放包裹的架子上,一个扁平的纸盒,收件人姓名栏,手写着“陈砚”。那字迹,他一眼就认得出。快递小哥说,这件放了好几天了,没人取,可能写错了吧。

在电梯里,碰到隔壁邻居老太太拎着菜,寒暄两句,她手里一个塑料袋上贴着的超市小票,顾客名打印着“陈”,但后面手写的电话号码旁边,备注了一个小小的“陈砚”,又是那熟悉的笔迹。老太太说,超市搞活动留的,可能输错了。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小区门口小卖部。那天买烟,老板不在,他十四五岁的儿子看店。等找钱时,陈砚瞥见柜台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皱巴巴的赊账记录纸。其中一张的最下面,清楚地记着:

日期是上个月。字迹,铁画银钩,正是他的笔迹!他甚至能看出写字时笔尖稍微用力穿透纸背的痕迹。

“这……”陈砚指着那条记录,声音发颤,“这个陈砚,还欠着钱?”

男孩看了一眼,撇撇嘴:“不知道,我爸记的。可能谁瞎写的吧,好久没人来还了。”说着,随手把那张纸往其他纸下面塞了塞,似乎不想多提。

陈砚拿着烟走出小卖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一两个巧合。理发店、物业、快递、邻居的小票、小卖部的赊账本……“陈砚”这个名字,像一道看不见的幽灵,在他搬来之前,就已经渗入了这个小区生活的毛细血管。而且,用的是他的笔迹。

这算什么?恶作剧?可谁能如此精确地模仿他的字,又如此广泛地“投放”?目的呢?他一个刚毕业工作、与人无冤无仇的外来租客,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他试着打听。问门口下棋的老人,知不知道之前有个叫陈砚的租客。老人们互相看看,摇摇头:“叫这名字的?没印象。”问超市老板娘,她一边磕瓜子一边说:“陈砚?哪个陈砚?咱这儿好几户呢。”眼神里透着敷衍。

所有人都好像知道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名字像一片轻飘飘的灰,存在于各种记录的角落,却在人们的口述记忆中模糊不清,迅速消散。

陈砚失眠了。夜里听着老房子水管隐隐的呜咽,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而那些写着“陈砚”的纸片,正在小区的各个角落无声地呼吸,生长。

他检查了房门锁,又找了块旧木板抵在门后。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租来的房子。墙壁是多年前刷的,此刻在灯光下显出凹凸不平的纹理。前任租客似乎走得很仓促,角落还留着一些无用的杂物。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那里似乎卡着什么纸片的一角。

他费力地把书桌挪开一点,伸手去抠。

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被灰尘和潮气浸得发黄发脆。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用钢笔写下的几行字。那笔迹,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正是他自己的!但更潦草,更狂乱,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恐惧或绝望中:

“它在叫我。”

“到处都是我的名字。我签的?不是我签的!”

“别信他们说的。他们不记得了。或者他们记得的,不是我。”

“镜子……镜子不对。影子也不对。”

“下一个名字……是谁?”

“我找不到我了。”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已经歪斜得难以辨认。

纸的背面,用更淡的墨水,反复涂写着两个字,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将纸背蹭破:

陈砚捏着这张纸,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纸上的日期模糊不清,但墨水的陈旧程度,显然不是近期。上一个租客?还是上上个?

“它在叫我……”谁在叫?用他的名字叫?

“影子不对……”什么影子?

“下一个名字……是谁?”难道之前那个“陈砚”,已经成了“上一个”?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这个小区,或者说这个房子,是不是一直在“吸纳”名叫陈砚的租客?用某种方式,将他们的存在痕迹(笔迹)一点点拓印、复制、散布到各个角落,而他们本人,则像那个赊账未还的“陈砚”,像那个理发店老师傅口中“刚走”的“陈砚”,像纸上这个写下绝望警告的“陈砚”,最终……消失了?被替换了?或者,变成了某种循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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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们记忆模糊,所以痕迹无处不在又无人深究。

因为旧的“陈砚”走了,新的“陈砚”又来了。名字一样,笔迹一样,甚至在别人眼中,或许连模样……都开始趋同?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不轻。猛地抬头看向书桌上方那面方形的旧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是被连日的疑惧折磨的痕迹。他死死盯着镜中人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点确凿无疑的、只属于“陈砚”这个独立个体的证据。

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

忽然,他注意到镜子里自己背后的那面白墙。墙上,就在他头顶斜上方,有一小片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形状有些奇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仰头看向那片墙壁。

那不是污渍。

那是一行字。用某种近乎透明的、与墙体颜色融为一体的涂料写的,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勉强分辨。

依旧是那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笔迹。是他的笔迹。

那句话很短,却像一把冰锥,钉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欢迎回家,陈砚。”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更新一点的补充,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湿漉漉的微光:

“这次,会记得久一点吗?”

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压下。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远处,城市夜行的车流声像永恒的潮汐。这间屋子,这个小区,此刻却寂静得可怕,仿佛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隔音的茧房里。

陈砚僵立在房间中央,手里那张发黄的警告信纸飘落在地。他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这房间的每一寸空气,来自那些写着“陈砚”的纸片,来自镜子,来自墙壁,来自他脚下这坚实又似乎随时会塌陷的地板。

那视线,正温和地、耐心地、一丝不苟地,描摹着他。

描摹着一个名叫“陈砚”的轮廓。

书桌抽屉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扁平的、木制的东西,自己轻轻弹开了一条缝。

是那个他搬家时放进去的、空白崭新的户口本扉页。

在窗外遥远路灯一点微光的映照下,那雪白的纸页上,正有纤细的、无色的痕迹,如同被无形的笔尖牵引,慢慢浮现出来。

第一个字,已经成型了一半。

是“陈”字的左耳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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