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姑婆遗物时,我找到个从未打开的妆奁,里面放着半块澄黄的香膏。
香气初闻清雅,细品却带着血肉般的甜腻。
我连续七天梦回八十年前的胭脂铺后院,看年轻姑婆将某种鲜红活物捣进香料里。
醒来时,我枕边落满带血的蝴蝶鳞粉,而镜中的自己——嘴角正浮起和姑婆遗照上一模一样的、猩红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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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婆的屋子,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干瘪果实,蜷缩在老城最深的巷底。推开门,积尘簌簌而下,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翻滚。空气沉滞,是旧木、霉纸,以及无数种早已消散的生活气息混合成的、无法言喻的底色。夏蝉在院外声嘶力竭,更衬得屋内一片坟墓般的岑寂。
许清的任务是清理这间屋。父母提起这位独居至死的远房姑婆,言语间总带着疏离的唏嘘。她一生未婚,守着祖传的胭脂铺手艺,据说调制出的香粉胭脂曾名动一时,后来不知怎的就关了门,深居简出,渐渐被遗忘。
杂物很多,蒙着厚厚的灰。旧式梳妆台占据卧房一角,雕花繁复,漆面斑驳。抽屉里是些早已干裂的廉价头油、断齿的木梳、失去水分的扑粉盒。最底下那个扁平的檀木妆奁,却异常干净,像是有人时常擦拭。巴掌大小,暗沉木色,盒盖上用螺钿嵌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蝶,蝶翼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着彩光。
许清拈起它,很轻。没有锁,但盒盖扣得严丝合缝,似乎从未被开启过。她指甲抵着缝隙,稍一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没有预想中的珠宝首饰,只有一块香膏,孤零零躺在褪色的红丝绒衬底上。澄黄色,半圆形状,边缘圆润光滑,像是被人使用过。凑近了,一股幽香飘散出来。
初闻是极清雅的兰芷之味,混着一点清冷的梅蕊寒香,驱散了屋内的陈腐气。但只一瞬,那香气便变了,仿佛活物般往鼻腔深处钻,渗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过于浓郁的甜腻,甜得发腥,甜得让人心头发慌,像是……熬得过稠的糖浆里,滴进了温热的、铁锈味的血。
许清猛地移开鼻端,一阵反胃。再看那香膏,澄黄之中,仿佛沁着几丝极细微的、蛛网般的暗红脉络。
古怪的东西。她合上妆奁,想随手丢进待处理的杂物堆,指尖却莫名迟疑。那香气似乎粘在了手上,挥之不去。鬼使神差地,她把妆奁放进了自己随身帆布包的夹层。
当晚,她回到自己位于城北的公寓,洗澡时搓洗了好几遍手指,那奇异香气却如同渗透进了皮肤,隐隐约约,总在呼吸间捕捉到一丝半缕。入睡前,她甚至错觉枕畔也浮动着那气味。
然后,梦境降临。
不是寻常模糊的梦。触感、气味、光线,都清晰得骇人。她“站”在一个狭小、潮湿的天井院里,青砖地缝长满墨绿苔藓,墙头探出半枯的芭蕉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成千上万种花香、粉香、油膏香混杂的气息,甜得发齁,底层却涌动着一股生腥。
这里,是八十年前,姑婆那间早已消失的胭脂铺后院。
年轻的姑婆背对着她,身形窈窕,穿着一件月白斜襟衫,乌发绾成髻。她蹲在一个小小的石臼前,正用力捣着什么。石杵起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单调而执拗。
许清想走近,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
姑婆停了手,从身旁一个盖着黑布的竹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湿漉漉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暗红色。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着,表面布满细微的脉络。像是一团离体的血肉,又像一颗巨大畸形的虫卵。它甚至在她掌心,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姑婆将它放入石臼,重新举起石杵,更用力地捣下去。
“噗嗤——”
一种粘稠液体被挤压、破裂的闷响。暗红的浆汁溅出几点,落在她月白的袖口,晕开成狰狞的污迹。她没有停顿,只是更急促、更疯狂地捣着,将那团活物般的鲜红,与石臼里原本就有的、不知名的黄白香料彻底混合,碾碎,交融。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骤然浓烈到顶点,几乎令梦中的许清窒息。
她低头,看着石臼里最终变成的那一团粘稠、散发着诡异光泽的暗红膏体。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许清在梦中拼命想看清她的脸,但那张脸孔始终笼罩在一团模糊的阴影里,只有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勾起一个弧度异常僵硬、却带着难以言喻满足感的笑容。那笑容的轮廓,猩红刺目。
许清尖叫着惊醒,大汗淋漓,心脏狂跳。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她打开灯,喘着气,下意识摸向枕边。
指尖触到一片细腻的粉末。
就着灯光看去——枕套上,散落着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着幽蓝、暗绿、绛紫光泽的鳞粉,像是蝴蝶翅膀上掉落下来的。然而,在这些美丽的鳞粉中间,夹杂着几点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血渍。
许清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搅。是梦?可这鳞粉,这血点……
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脸,抬头看向镜中。
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是被噩梦惊扰的憔悴。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样。她凑近镜子,仔细检查嘴角。梦里那猩红的笑……
嘴角皮肤光滑,没有颜色。
她松了口气,大概是精神太紧张了。那妆奁,明天一早就去扔掉。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接连七天,同样的梦境准时将她拖入那个腥甜窒息的后院,观看那场无声而残忍的捣香仪式。每一次,姑婆最后那模糊脸上猩红的笑容,都似乎更清晰一分。每一次醒来,枕边都会出现那些掺着血渍的诡异鳞粉,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艳,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带血的蝴蝶,每夜在她枕畔振翅,抖落不祥的华彩。
她的精神迅速萎靡下去,白天昏沉,食欲全无,鼻尖却总萦绕着那香膏甜腻的腥气。同事问她是否病了,她只摇头。
第六天早晨,她在镜中注意到,自己下唇内侧,靠近嘴角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小点,不痛不痒,像是不小心咬破的血痂。她用指甲轻轻去刮,刮不掉,那红色似乎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
不安像冰凉的藤蔓缠绕心脏。她翻出那个檀木妆奁,打开。澄黄的香膏静静躺着,那几丝暗红脉络,似乎比初见时更明显了些,微微凸起,像皮下蠕动的细血管。香气愈发浓郁,甜腻腥气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清雅。
她该把它丢掉的,立刻,马上。可当她拿起妆奁走向垃圾桶时,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手腕,钻进她的鼻孔,在她脑海里唤起一种诡异的、混杂着厌恶与隐约渴望的复杂情绪。
最终,妆奁还是留在了她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七夜,梦境达到了顶点。石臼里的暗红膏体几乎要满溢出来,姑婆捣香的动作近乎癫狂。当她终于转过头时,那张脸……不再是完全的模糊。许清看到了她的眼睛,和自己一样的杏眼,可瞳仁深处,却闪着两点非人的、幽暗的红光。然后,那猩红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里面一片混沌的黑暗。
“来……”一个气若游丝、却又直接响在许清脑髓里的声音,“香成了……该点了……”
许清魂飞魄散地挣脱梦境,这次是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尖叫。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死灰。
她颤抖着,扭亮台灯。
枕上,已不是零星的鳞粉,而是铺了薄薄一层,蓝绿紫金,斑斓诡异,中间斑斑点点,全是触目惊心的深褐色血痕。空气中,那股甜腻腥香浓烈得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踉跄下床,扑到梳妆台前,一把抓过镜子。
镜中的女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如窟,脸色青白。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嘴角的变化——
那针尖大小的红点,已经扩散。从两边嘴角开始,各延伸出一道细细的、猩红的线,微微向上弯起。颜色鲜红欲滴,像是用最浓艳的胭脂精心描画上去的,又像是皮肉自己沁出的血珠凝成的纹路。
这笑容的弧度,僵硬,古怪,透着一股非人的满足与邪气。
和她昨日整理遗物时,看到的姑婆那张晚年黑白遗照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姑婆,穿着深色旗袍,梳着整齐的发髻,对着镜头,嘴角便是这样弯着。当时许清只觉得那笑容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此刻在镜中自己脸上看到复刻的版本,无边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去触碰那猩红的嘴角。
指尖传来的是皮肤的温度,但那红色,擦不掉,洗不去,像是从肌肉纹理深处透出来的烙印。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在死寂的清晨尖锐地炸响。
许清骇得一抖,镜子脱手掉在梳妆台上,发出碎裂的闷响。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卧室门。
会是谁?这么早?
门铃声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卧室门底下的缝隙传来。
像是有很多很多片极其轻薄、脆弱的翅膀,在同时摩擦着门板。
又像是指甲,非常细小、非常密集的指甲,在刮挠着木头的纹理。
伴随着这声音,那股甜腻腥香,骤然从她紧闭的卧室门缝外,汹涌地灌了进来,比房间里原有的浓烈十倍、百倍!仿佛门的另一边,不是一个公寓走廊,而是那个梦境里堆满了无数暗红香膏、飞舞着带血蝴蝶的胭脂铺后院!
许清捂住嘴,惊恐地瞪大眼睛,倒退几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她看到,自己裸露的脚踝皮肤上,不知何时,也沾上了一点幽蓝的鳞粉,正闪着妖异的光。
梳妆台上,那面裂开的镜子里,映出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那两道猩红刺目、越来越深、越来越像遗照姑婆的诡异笑容。
门外的刮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仿佛无数渴望香气的“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进来。
点香。
或者,点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