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蛇母的彻底消散,那些被抽取炼化的魂魄彻底挣脱了束缚。从空中四散飘落,飞向村子各处——飞回那些昏迷不醒的村民体内。
打谷场边缘,一个老渔民最先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的废墟,又看看自己干瘪的双手,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我……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村民苏醒过来。
他们从废墟中爬起,很多人发现了身边亲人的尸体,那些被完全炼成尸傀、再也无法醒来的人。
哭泣声开始在村子各处响起。
而打谷场中央,林竹夏依旧跪在墨今宴身边。碧海潮生珠散发着柔和的蓝光,持续温养着他的身体,但他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吓人。
程嘉树已经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势——断了两根肋骨,多处挫伤,但还撑得住。他找来了木板和布条。
云清则检查了墨今宴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
“怨气驱散了,但魂魄受损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他低声对林竹夏说,“那些箭矢里至少包含了三十多个充满怨恨的残魂,直接冲击了他的三魂七魄。碧海潮生珠能护住心脉,但修复魂魄需要时间。”
“多久?”林竹夏的声音沙哑。
“不好说。”云清沉默片刻,“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三五年。而且就算醒来,记忆、修为都可能受损。”
林竹夏握紧墨今宴的手,指尖冰凉。
这时,村民们开始朝打谷场聚集。
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近。当看到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墨今宴,还有跪在他身边、满身伤痕的林竹夏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了。
一个中年妇女最先跪下。
“恩人……”她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还能站立的村民,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对着林竹夏四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如果不是你们……我们全村都要变成那妖婆的傀儡……”
“我儿子……我儿子被炼成尸傀了……但至少,其他人都活下来了……”
“那位公子……他是为了救我们才……”
村民们的目光落在墨今宴身上,满是愧疚和感激。
老村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是少数几个保留了完整记忆的人之一,因为他修为低微,魂魄对蛇母来说“价值不大”,反而逃过被完全炼化的命运。
“姑娘,”老村长对林竹夏深深鞠躬,“这位公子……都是为了我们渔歌村才受的伤。我们村虽然穷,但只要用得上的,药材、人手……你们尽管开口!”
他回头看向村民:“大家说是不是?”
“是!”
“我家还有祖传的伤药!”
“我会照顾人,让我来照顾公子!”
村民们纷纷响应,眼中都是真诚。
林竹夏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不久前还是被操控的傀儡,是蛇母害人的工具。但现在,他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轻轻摇头:“各位请起。蛇母为祸,你们也是受害者。救你们是应该的,不需要这样。”
“可是这位公子……”老村长看向墨今宴,老泪纵横,“他伤得这么重……”
“他会好的。”林竹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会让他好起来。”
她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但脊背挺得笔直:“村长,麻烦安排一个干净的房间,让他静养。另外……我需要一些药材。”
她报出十几味药材的名字,都是温养魂魄、修复经脉的珍稀药材。其中好几味,渔歌村这种小地方根本不可能有。
老村长面露难色:“姑娘,这些药……”
“没关系。”林竹夏打断他,“没有的就先不用。最重要的,是一个安静、干净的环境。”
“这个有!”老村长连忙说,“我家后院有间厢房,朝南,通风好,平时没人住,我这就让人打扫出来!”
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去打扫房间,有人去烧热水,有人去拿干净的床单被褥,还有几个懂点医术的村民去村里药铺翻找药材——虽然林竹夏要的那些珍稀药材没有,但普通伤药、滋补药材还是能找到一些。
程嘉树和云清抬着担架,跟着老村长来到他家后院。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墨今宴移到床上。
林竹夏坐在床边,仔细检查他的情况。
碧海潮生珠依旧贴在他心口,蓝光稳定地闪铄着。墨今宴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很微弱。
她轻轻掀开他后背的衣服——那里有十几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那是怨魂侵蚀留下的痕迹,普通药物根本没用。
“云清师兄,”林竹夏转头,“你老实告诉我,四叔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云清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三魂之中,‘胎光’受损最重,那是主生机的命魂。七魄中的‘吞贼’、‘除秽’也有损伤——这两魄主排毒和修复。简单说……”
他顿了顿:“他现在的身体,失去了自我修复的能力。碧海潮生珠能吊住命,但治不了本。如果没有特殊手段修复魂魄,他可能会……一直这样昏迷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大家都没想到,墨今宴会如此牺牲自己。
程嘉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竹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尤豫。
“我要召唤师父。”
云清一怔:“你想用‘千里传魂术’?那需要消耗大量精血,而且师父现在未必能立刻赶来……”
“不是让他来。”林竹夏摇头,“是让他告诉我,该怎么救四叔。”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玄微子留给她的玉佩——不是上官家的血脉玉,而是师父给的弟子玉。玉佩温润洁白,正面刻着“玄”字,背面是复杂的符文。
“师父说过,”她轻抚玉佩,“如果遇到性命攸关、又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可以用这枚玉佩召唤他的‘分神’投影。虽然只有一炷香时间,但足够了。”
云清皱眉:“但分神投影需要你付出代价——至少不少心力,还可能损伤根基。”
“修为可以再练。”林竹夏的声音平静无波,
“根基可以修补。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向床上的墨今宴,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为我挡了那些箭。现在,该我为他做点什么了。”
程嘉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间:“我去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云清也叹了口气:“我去准备护法阵法。千里传魂术动静不小,不能让外人看到。”
房间里只剩下林竹夏和昏迷的墨今宴。
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笔和练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冰凉无力。
“四叔,”她低声说,“你总说我冲动,说我做事不考虑后果。但这次,是你太冲动了。”
“为什么要替我挡呢?明明你可以躲开的……明明你可以让手下人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行压了下去。
“但是……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用命来护我。”
她擦掉眼角的泪,松开手,站起身。
走到房间中央,她咬破指尖,用鲜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法阵。这是师父亲传的“乾坤召灵阵”,能跨越千里,召唤师长分神。
画完最后一笔,林竹夏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精血入阵,整个法阵骤然亮起!
渔歌村的村民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跪地磕头,以为是仙人降临。
程嘉树和云清守在院外,警剔地注视着四周,防止有人闯入。
房间里,林竹夏盘膝坐在阵法前,她猛地将那块弟子玉佩掷入阵法中央。
“轰——!”
光点迅速汇聚,在阵法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林竹夏身上。
“小夏,”玄微子的声音直接在林竹夏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叹息,
“你动用分神召唤……是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已有答案,哎,两个傻孩子!
林竹夏跪在阵法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哽咽在喉:
“师父……救救他……求您救救四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