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江上，顺流东下。
奉节在身后渐行渐远，瞿塘峡的险峻绝壁在两岸掠过，如同沉默的巨人，见证了刚刚结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船舱里，气氛有些沉重。
虽然奉节之战胜利了，三碑镇压体系得以保全，长江免于沦为怨念地狱，但代价太大了。江小鱼的牺牲，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神清澈的少年，那个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最终燃烧生命净化相柳残念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长江江底。
林烬靠坐在船舷边，身上的裂纹虽然不再渗血，但依旧触目惊心，像一张冰蓝色的蛛网覆盖全身。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握着银色鳞片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石兰坐在他身边，小心地为他更换绷带。草药敷在伤口上，带来清凉的刺痛感。
“队长，你现在的身体……”石兰欲言又止。
“没事。”林烬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显得有些黯淡，“‘真种’虽然几乎枯竭，但根基还在。慢慢调养，应该能恢复一部分能力。”
“可那些裂纹……”
“会慢慢愈合的。”林烬平静地说，“就像伤口总会结痂。”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愈合不了的。
比如江小鱼的笑容，比如那些牺牲兄弟的脸庞，比如长江江底那最后的光芒。
魏大勇从船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干粮和水：“队长，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怎么进食了。”
林烬接过，默默吃了几口。食物很干，但他吃得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其他人怎么样了？”他问。
“栓子在船尾警戒，李岩在休息，他的精神消耗太大，需要恢复。孙小眼在检查装备，我们这一战损失不小，弹药消耗过半，一些特殊装备也损坏了。”魏大勇顿了顿，“彭队长留在奉节养伤，罗青山也留下了。他说要重建白帝山碑，守好长江。”
林烬点头：“他们都是好汉子。”
“是啊。”魏大勇看着奔流的江水，“这一路走来……死了太多好汉子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船驶出瞿塘峡，进入巫峡。两岸山势稍缓，但江水依旧湍急。阳光透过峡谷缝隙洒下来，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队长，回延安后，我们有什么新任务吗？”魏大勇问。
“先休整。”林烬说，“我这一身伤，至少得养一两个月。你们也需要时间恢复。而且……”
他看向手中的银色鳞片：“我要先去找小鱼的家人。这鳞片，得交还给他的血脉。”
“可是小鱼说过，他家人都死在南京了……”
“也许还有远亲，或者其他族人。”林烬声音低沉，“契约者血脉不会只有他一支。如果能找到，也许能培养出新的契约者，继续守护长江。”
魏大勇眼睛一亮：“对啊！这样小鱼的牺牲就有传承了！”
就在这时，李岩突然从船舱里冲出来，脸色凝重：“队长！有情况！”
林烬立刻起身：“什么？”
“江底……有异常能量反应！”李岩指着右舷方向的江面，“是很纯净的……水脉能量！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抓起武器。
林烬走到船舷边，俯身看向江面。果然，在船右舷约五十米处，江水开始不自然地涌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淡蓝色的光芒透出。
“准备战斗！”魏大勇端起机枪。
但林烬却抬手制止：“等等……这能量波动……很熟悉。”
他想起来了——在滟滪堆江底，在江小鱼净化相柳残念时，最后爆发的那道净化之光，就是这种气息！
难道……
漩涡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盛。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道身影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清瘦，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纯净的银色，如同月光下的江面。
还有他的手臂，在衣袖下，隐约能看到银色的鳞片纹路。
“小鱼？！”魏大勇失声叫道。
林烬死死盯着那个少年，手中的银色鳞片突然剧烈发烫、发光，与少年手臂上的鳞片纹路产生共鸣！
少年从江面“走”上来，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到船边，然后轻轻一跃，落在甲板上。
他看向林烬，看向林烬手中的鳞片，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欣慰，有释然。
“林大哥，魏大哥，石兰姐……”少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回来了。”
石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魏大勇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林烬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手中的银色鳞片递给少年：“这是你的。”
少年接过鳞片，鳞片在接触他手掌的瞬间，如同水银般融入皮肤，与他手臂上的纹路完美融合。
“谢谢。”少年说，“但……我不是江小鱼。”
众人一愣。
“我叫江小舟。”少年说，“是小鱼的……孪生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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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江小舟坐在众人中间，讲述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们家祖上是长江契约者一脉，但血脉传到我们父亲这一代已经很稀薄了。父亲年轻时还能感应水脉，但能力很弱。1937年南京沦陷，父亲带着母亲和我们兄弟俩逃难，路上走散了。”
“我和小鱼被一户渔民收养，养父母对我们很好，但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小鱼从小就能感应水脉，手臂上偶尔会出现银鳞，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当成怪物。”
“后来养父母去世，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今年春天，小鱼说他感应到长江在‘哭泣’，说有一股很可怕的怨念在侵蚀水脉。他决定沿江而上，去寻找原因。”
“我劝不住他，只能送他走。他让我留在下游等他，如果三个月不回来，就让我去找他。”
江小舟说到这里，眼中含泪：“我等了三个月，他没回来。然后我就感觉到……他的血脉共鸣消失了。我知道他出事了，就沿着长江往上游找。昨天，我感应到奉节方向有剧烈的净化之光，那光里有小鱼的气息……也有相柳残念被净化的波动。”
“我赶到奉节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我潜到江底，在滟滪堆碑前，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鳞片。
“这是小鱼留给我的。”江小舟握紧鳞片，“他把他的记忆、他的力量、他的使命……都留在了这片鳞片里。我触碰鳞片的瞬间，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他遇到你们，知道了奉节之战，知道了他是怎么牺牲的……”
少年抬起头，银色眼眸中闪着坚定的光：“所以，我来了。我要继承小鱼的使命，继续守护长江。”
船舱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震惊了。
林烬看着江小舟，又看了看他手臂上完整的银鳞纹路——那是三片银鳞合一后的完整契约者印记。也就是说，江小鱼在牺牲前，不仅净化了相柳残念，还将自己的血脉之力完整地转移给了弟弟。
“你能感应到三碑吗？”林烬问。
江小舟点头：“能。南岸碑完好，滟滪堆碑正在自我修复，白帝山碑虽然被毁，但碑灵还在，需要重建。罗大叔已经在做了。”
“你的能力呢？”
“比小鱼生前更强。”江小舟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银色的水球，“三鳞合一的完整契约者血脉，加上小鱼留给我的经验和意志……我现在应该能完全掌控长江水脉，至少在奉节到宜昌这一段。”
李岩感知了一下，惊讶道：“队长，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能量强度……至少是小鱼生前的三倍！”
林烬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江小舟面前，郑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欢迎加入，小舟。”
江小舟笑了，笑容和小鱼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沉稳：“谢谢林大哥。”
“但是小舟。”林烬认真地看着他，“你要记住——守护不是牺牲。我们拼死战斗，是为了活着的人能更好地活下去。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先保住自己的命，明白吗？”
江小舟重重点头：“我明白。小鱼用生命教会了我这个道理——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守护。”
魏大勇走过来，用力揉了揉江小舟的头发：“好小子！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了！谁敢欺负你，先问问你魏大哥的拳头！”
石兰也破涕为笑：“小舟，你饿不饿？姐姐给你弄点吃的。”
船舱里的气氛，终于从沉重转为希望。
江小舟的到来，不仅意味着契约者血脉的延续，更意味着江小鱼的牺牲有了传承——他的弟弟，将带着他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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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船在巴东停靠补给。
这是一个小码头，相对安全，国军和游击队都控制着这一带。众人上岸，找了家小客栈休息，顺便补充食物和药品。
林烬在房间里调息。他尝试运转“真种”，发现虽然能量几乎枯竭，但核心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按照这个速度，完全恢复可能需要半年，但恢复三成左右的战斗力，应该只需要一两个月。
“足够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长江。
只要能继续战斗，就够了。
敲门声响起，是江小舟。
“林大哥，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江小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石兰姐炖的，说给你补补身体。”
林烬接过：“谢谢。”
江小舟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林大哥，回延安后，我能跟你们一起训练吗？小鱼留给我的记忆里有战斗技巧，但我还需要实战经验。”
“当然。”林烬点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完整的契约者血脉很强，但如果控制不好，反而会伤到自己和身边的人。”
“我会努力的。”江小舟认真地说。
林烬看着这个少年，仿佛看到江小鱼。但两人又不同——小鱼更加内向、敏感，而小舟更加沉稳、坚定。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失去哥哥的痛苦，也许是因为承载了两个人的使命。
“小舟，你恨鬼子吗？”林烬突然问。
江小舟沉默了片刻，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恨。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害死了小鱼，还想污染长江。但我不会让恨意冲昏头脑——小鱼留给我的记忆里，有你说的那句话：‘我们战斗，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复仇’。”
林烬欣慰地点头：“你比小鱼成熟。”
“因为我有两个人的经历。”江小舟低声说，“我会带着小鱼的份，好好活下去，好好守护。”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江小舟才离开。
林烬喝完鱼汤，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奉节之战结束了，但更大的战争还在继续。日军虽然开始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但在中国战场依然占据着大片土地。而且，“龙宫计划”虽然被重创，但武汉肯定还有余孽，甚至可能在其他地方还有类似的研究。
还有那个神秘的“使徒会”，那个带走“定水针”的伊莎贝拉，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一切都没有结束。
但至少，长江保住了。
至少，又有一个少年，接过了守护的使命。
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继续战斗。
林烬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船明天一早就要继续出发，前往宜昌，然后转陆路去延安。路上可能还会遇到日军、土匪、各种危险。
他需要尽快恢复力量。
为了死去的兄弟。
为了活着的战友。
为了这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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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面起了薄雾。
客栈二楼，林烬突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不是来自长江，而是来自……天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中，繁星点点。但在东南方向，有一颗“星星”的亮度正在快速变化，忽明忽暗，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那不是星星。
那是……飞机？
林烬皱眉。这一带是国军控制区，按理说不应该有日军飞机夜间飞行。而且那架飞机飞得很高，几乎在云层之上，如果不是能量感知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更奇怪的是，那架飞机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很熟悉。
是“使徒会”的那种特殊能量频率！
难道……
就在这时，那架飞机突然降低了高度，朝着巴东方向飞来！而且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已经能隐约看到轮廓——那不是日军或国军的任何已知机型，造型流线，通体银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所有人！起来！有情况！”林烬低吼。
魏大勇等人立刻惊醒，抓起武器冲到窗边。
“那是什么玩意儿？”栓子眯着眼睛，“飞机？但怎么长得这么怪？”
飞机在巴东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开始缓缓下降——不是降落，而是悬停在距离地面约五十米的空中。
舱门打开，一道梯子垂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客栈的屋顶上。
月光下，那人一袭白大褂，金发在夜风中飘扬，手中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她抬头，看向林烬所在的窗口，微微一笑：
“林队长，好久不见。我带来了……‘定水针’的研究结果，以及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