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深处,堆满破旧木箱和霉烂麻袋的角落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年谷物腐败的气味。
伊莎贝拉脱下沾了灰尘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将银白短杖随意地靠在墙边。她熟练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医疗箱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递向林烬:“你的手。”
林烬低头,这才发现刚才破窗而入时,左手手背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了一道不深但流血不止的口子。
他接过纱布,冰寒能量微微运转,伤口处的血液迅速冻结、止血,然后用纱布随意缠了两圈。“不用。”
伊莎贝拉也不坚持,收回手,目光在林烬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审视:“你的能量属性,很特殊。低温,纯净,带着一种‘归寂’的意境。这绝不是常规的异能觉醒或者简单的元素掌控。”
林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正题:“‘升龙仪式’是什么?具体时间、地点、方式。”
陆明远靠在一个木箱上,喘匀了气,也紧张地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拉了把破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高木一郎,以及他背后的日本海军激进派和某些古老家族,将‘龙宫计划’视为掌控远东乃至太平洋水脉的钥匙。
他们从各处遗迹搜集‘波塞冬之螺’和其他上古水族圣器碎片,在鬼旋涡建造核心祭坛,试图唤醒并控制那个被称为‘长江龙君’的聚合体——本质上是被镇压在长江水脉深处的、无数怨念和上古水神(共工)疯狂残念的混合物。”
“鬼旋涡基地被你们摧毁,核心螺壳碎片崩坏,对他们打击巨大。但高木和他背后的人没有放弃,他们启动了备用计划——‘升龙仪式’。
这个仪式的核心,在东湖湖底,利用那里一处天然形成的、联通深层水脉的‘水眼’,以及他们紧急从其他地方调集来的另一块较大的‘螺壳’碎片和两件其他圣器残片,重新构建一个简化但更激进的祭坛。”
“仪式旨在绕过‘龙君’那混乱聚合体的混沌意识,直接与其‘力量本源’建立强制连接,通过拥有特定银鳞病返祖血脉者的血液和灵魂作为媒介和控制器,将‘龙君’的力量强行抽取、灌注到预先准备好的‘容器中,创造出受他们绝对控制的‘人形兵器’或‘移动天灾’。”
伊莎贝拉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血脉钥匙银鳞病”陆明远喃喃道,“顾教授的笔记里提到过‘钥匙在血中’。”
“没错。”伊莎贝拉点头,“银鳞病并非疾病,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隐性血脉显性特征,指向上古某个与水神共工有密切关联的部族后裔。他们的血液中,蕴含着能与‘龙君’力量产生共鸣的特殊因子。高木他们一直在暗中搜捕这类人。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符合条件的少年,囚禁在东湖禁区深处。”
林烬想起鬼旋涡基地中,那些被当做“祭品”推入漩涡的中国人。看来,普通的“祭品”只是用于喂养和安抚“龙君”,而这个“血脉钥匙”,才是控制其力量的关键!
“仪式时间?”林烬追问。
“根据我截获的部分通讯和能量监测,最有可能的时间是”伊莎贝拉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造型古典的怀表,“四十八小时后的子夜。月相、潮汐和东湖水脉能量周期在那时会达到一个短暂的峰值,是他们进行强制连接和力量灌注的最佳窗口。”
四十八小时!时间紧迫!
“地点?湖底祭坛的具体位置和防御情况?”林烬继续问。
“东湖西北角,水下约三十米,一处天然溶洞被改造而成。外围有日军一个中队的水面舰艇和至少两个小队的水下特种部队(装备了试验型水下装甲和武器)守卫。湖底有声音传感器、水雷阵和能量警戒网。祭坛内部结构我不清楚,但高木本人和至少三名精通水属性秘法的术官会亲自坐镇。另外,他们很可能还控制了少数被驯服或改造的水生异族作为水下哨兵。”
防御森严,水下作战,敌众我寡,又是敌方主场。
“你的目的是什么?阻止仪式?还是夺取‘龙君’力量?”林烬直视伊莎贝拉的眼睛。
伊莎贝拉坦然回应:“阻止仪式。‘龙君’的力量是失控的疯狂,强行抽取和控制只会导致更可怕的灾难性后果。我的组织‘使徒会’的宗旨之一,就是监控和封印这类可能危害世界平衡的‘异常存在’。至于力量那不是人类应该染指的东西。”
“所以你想和我们合作,破坏‘升龙仪式’。”
“是的。单凭我一个人,难以对抗高木和他手下的术官、军队,以及可能被仪式激发的‘龙君’暴走。你们有战斗力,有破坏鬼旋涡基地的经验,更重要的是”伊莎贝拉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你有那种奇特的冰寒能力,对水属性能量似乎有很强的克制和净化作用。这是我们成功的关键。”
林烬沉默片刻。伊莎贝拉的话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暂时看不出明显的欺骗。但她背后的“使徒会”太过神秘,其真正的终极目的依旧成谜。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但目前,他们有共同的、迫在眉睫的敌人——高木一郎和“升龙仪式”。合作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怎么合作?”林烬问。
“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伊莎贝拉道,“第一,拿到顾清源教授藏起来的‘定水针’。那是一件上古禹王治水时留下的器物,虽然不是攻击性法宝,但对平复紊乱水脉、稳定能量场有奇效。在仪式关键时刻使用,可以极大干扰甚至中断能量灌注过程。顾教授很聪明,他把真正的‘定水针’藏在了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留下的笔记里,一定有线索。”
林烬心念一动,储物空间里那份从高木身上夺来的皮质口袋中,似乎就有一些类似笔记的纸片。但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第二,”伊莎贝拉继续道,“我需要你们在仪式开始前,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并牵制住东湖禁区外围的大部分守卫力量。我会趁乱潜入湖底祭坛,从内部破坏仪式的核心符文阵列。但高木和他身边的术官,以及可能出现的‘龙君’触须,需要有人对付。”
“你是说,我们正面强攻吸引火力,你偷偷潜入搞破坏?”陆明远忍不住道,“这太危险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得手后就自己跑了,或者”
“或者反过来利用你们?”伊莎贝拉接过话头,微微一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所以我们需要一点‘诚意’和‘保障’。”
她说着,从医疗箱底层取出一个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冰的菱形晶体,递给林烬:“这是‘冰魄信标’,我以个人精神力炼制的契约物品。
你持有它,在我们约定的合作期间,我可以大致感知你的位置(反之亦然),并且无法主动对你和你指定的盟友进行精神攻击或背叛行为。
同时,它也是一次性的强力护符,可以抵挡一次致命的精神冲击或能量侵蚀。仪式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信标会自动消散。”
林烬接过“冰魄信标”,入手冰凉,内部有细微的能量流动,结构精密稳定,确实蕴含着伊莎贝拉独特的精神烙印。他尝试用“真种”能量探查,没有发现明显的恶意或陷阱。这算是一种有约束力的临时盟约信物。
“可以。”林烬将信标收起,“但我们也有条件。第一,行动期间,情报共享,不得隐瞒关键信息。第二,如果找到‘定水针’,由我保管和使用。第三,行动结束后,我们需要安全撤离的通道和掩护。”
“合理。”伊莎贝拉点头,“撤离通道我来安排。那么,合作达成?”
“达成。”林烬伸出手。
两只手短暂地握了一下。伊莎贝拉的手微凉,但有力。林烬的手则带着一贯的低温。
暂时的同盟,在废弃仓库的阴影中结成。
“现在,第一件事,破解顾教授的线索。”伊莎贝拉看向林烬,“我想,高木那么重视的皮口袋里,应该有些有用的东西?”
林烬也不隐瞒,心念一动,将从高木那里夺来的皮质口袋和那柄暗红短杖取了出来,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箱子上。
伊莎贝拉看到暗红短杖时,眼神微微一动:“‘血海之钥’高木家族的传承信物之一,能一定程度操控和强化水属性怨力。没想到被你夺来了。这对高木是个沉重打击。”
她先检查了皮口袋。里面有几份用日文和密语书写的文件,果然是“龙宫计划”部分核心资料,包括东湖祭坛的简易结构图、守卫轮换表、以及关于“血脉钥匙”少年的身体检测报告。还有一小块用丝绸包裹的、触手温润的青色玉片,上面刻着复杂的水纹。
“这是‘镇水琮’的另一块碎片!”陆明远低呼,“顾教授笔记里提到的‘三琮缺一’,加上高木从‘镇龙碑’拿走的那块,还有这一块难道最后一块也在他们手里?”
伊莎贝拉拿起玉片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不,这块是仿制品,而且是很拙劣的仿制品。看来顾教授早有防备,留下的线索真真假假。”
她又翻看了那些文件,重点看了看结构图和轮换表,默默记下。然后,她的注意力放在了口袋最底层,那几张皱巴巴、似乎是随手塞进去的、与整个口袋精致风格不符的草纸。
草纸上用铅笔胡乱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暗号。
“这是东湖的老地图?”陆明远凑近看,“这里标的是珞珈山,这里是磨山这个圆圈是东湖这几个点是什么意思?”
草图上,东湖的轮廓被重点圈出,旁边标注了几个小点,用奇怪的符号连接。其中一个点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顾”字,另一个点旁边画了个类似针形的图案,还有两个点分别标着“风”、“火”。
伊莎贝拉盯着草图,碧蓝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在快速计算和推演。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这不是地图,是‘卦象’和‘地标’的结合暗语。”她指着那几个点,“‘顾’指的是顾教授自己,或者他的居所(武汉大学附近的珞珈山)。‘针’自然是‘定水针’。‘风’和‘火’在八卦和五行中,风属巽,火属离。巽为木,离为火。木生火不,不对,顾教授是学者,不会用这么简单的五行生克。这更像是某种方位的代指。”
她取出自己的怀表,打开表盖,里面竟然是一个微型的、刻画着精细八卦和星图的罗盘。她对照着草图,手指在罗盘上虚点。
“珞珈山在武汉之东,属震位(雷)。磨山在东南,属巽位(风)。东湖主湖面属坎位(水)。这个‘针’点位于东湖与磨山、珞珈山形成的三角区域中心偏南南方属离(火)。”伊莎贝拉喃喃自语,“震、巽、坎、离四正方位?不对,还缺兑(泽)和乾(天)等等,如果以‘顾’为基点,‘针’为目标,那么‘风’和‘火’不是方位,而是路径或者条件的暗示?”
她蹙眉沉思。林烬和陆明远对易经八卦了解有限,帮不上忙。
突然,伊莎贝拉眼睛一亮:“风无形,火无定‘定水针’的藏匿之处,不在固定的地点,而在‘变动’之中!顾教授把东西藏在了移动的物体上!而且是与‘风’(行船?)和‘火’(灯光?蒸汽?)相关的东西上!”
陆明远猛地想起什么:“东湖上!有游船!还有夜间巡逻的日军汽艇是烧柴油的,有烟囱冒火!顾教授会不会把东西藏在某条固定的船上?或者藏在湖中某个需要特定条件(比如某条船经过、某个灯塔亮起)才会显现的地方?”
“很有可能!”伊莎贝拉迅速在草图上比划,“如果‘顾’是珞珈山下的某处观察点(可能是他以前的办公室或常去的地方),从那里看去,‘针’点对应的东湖区域是‘落雁岛’和‘磨山’之间的主航道!那里船只往来相对频繁,但也有许多小岛和芦苇荡可以藏匿物品!”
“需要特定条件‘风’和‘火’”林烬开口,声音冷静,“会不会是,当带有特定标志(风?)的船只,在特定时间(夜晚,有灯火——火)经过特定位置时,藏匿点才会显露或可以开启?”
伊莎贝拉和陆明远同时看向他,觉得这个推测最合理。
“带‘风’标志的船东湖上有什么船带风字或风纹?”陆明远思索。
伊莎贝拉却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字面意义。‘风’在八卦中也代表‘入’,代表‘柔’,代表‘东南’或许是指从东南方向驶来的船?或者船帆的形状?旗号?”
线索依旧模糊,但范围已经大大缩小。
“我们时间不多。”林烬收起草图和高木的文件、短杖,“必须尽快找到‘定水针’。明天白天,我和陆明远去珞珈山和东湖沿岸,实地勘察,寻找可能的观察点和符合‘风’、‘火’条件的船只及位置。栓子继续监控东湖禁区,记录船只往来规律。伊莎贝拉博士,你负责利用你的渠道,查清东湖上所有船只的背景、航线和标志,特别是与日军、研究机构或者顾教授可能有关联的。”
“可以。”伊莎贝拉点头,“明晚此时,我们还在这里汇合,交换情报。另外,林队长,小心高木的反扑。他丢了‘血海之钥’和核心文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武汉现在对你来说,比之前危险十倍。”
“我知道。”林烬语气平淡,但眼中寒芒一闪,“他最好别亲自找来。”
夜色中,三方各自散去,带着不同的心思和目标,为四十八小时后那场决定性的水下之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东湖深处,暗流涌动,那座邪恶的祭坛,正等待着鲜血与灵魂的浇灌,等待着“龙”的嘶吼,破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