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泽镇的江风带着鱼腥和晚炊的味道。临江的“悦来茶楼”二楼雅间,窗户被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胖乎乎的茶楼老板钱掌柜搓着手,脸上招牌式的笑容此刻收敛了许多,眼底藏着谨慎和一丝激动。
“武汉现在就是个火药桶。”钱掌柜压低声音,将几碟小菜和热茶推到林烬等人面前,“鬼子丢了那么大一个基地,死了那么多专家,听说连皇室派来督战的一个什么子爵都被活埋在里面,岗村宁次亲自下了死命令,全城大搜捕,挨家挨户查户口,码头车站全是便衣和军犬。这半个月,咱们的同志折了好几个。”
林烬抿了口粗茶,味道苦涩,却提神。“我们要找的人,有消息吗?”
“有一些。”钱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先说那个东洋少佐。我们的人通过内线查了驻武汉海军和陆军所有少佐以上军官的近期行踪记录,符合‘年轻、阴鸷、可能持有特殊器物特征的,筛出来三个。
其中最可疑的是海军省特派‘龙宫计划’督导官,名叫高木一郎,军衔少佐,档案显示他来自一个古老的武士家族,但具体信息很少。
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住在东湖边上的一处独立别墅,守卫森严,连送菜的都是固定日军士兵,不经过华人。”
“高木一郎”林烬记下这个名字。
“那个洋女人,伊莎贝拉,更难查。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汉口的‘礼和洋行’,德国人的地盘。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
不过,黑市上有风声,最近有人在高价收老东西,特别点名要跟长江古河道、古祭祀、还有‘银鳞病’传说相关的物件,无论真假,先看货。出手的是个戴眼镜、留着小胡子的中国人,但背后金主疑似洋人。我们怀疑跟伊莎贝拉有关。”
陆明远插话:“她在收集线索,或者在找某件特定的古物。”
“还有一件事,”钱掌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大概三天前,有一批身份特殊的人乘军用运输机到了王家墩机场。被几辆蒙着篷布的卡车直接接走,去了东湖西北角,那里新划出了一片军事禁区,据说里面在赶工建设什么,日夜不停,但具体是什么,内线也打探不到,只知道戒备等级极高,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零点墈书 首发有传言说,跟‘龙宫计划’的‘备份’或‘升级版’有关。”
鬼旋涡核心被毁,日军果然没有放弃,反而加快了步伐,甚至可能启动了备用方案,将核心部分转移到了武汉附近!
林烬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武汉是日军华中大本营,龙潭虎穴。潜入、侦察、再伺机破坏,难度比之前任何一次行动都大。
“钱掌柜,有办法让我们进城吗?并弄到一些合适的身份。”
钱掌柜面露难色:“现在查得太严了不过,倒是有个机会。明天傍晚,有一支从南昌运来的‘慰问团’要进城,主要是给日军高级军官表演的艺伎、歌女和杂耍班子,附带一些运送布景道具的力工。
鬼子对这支队伍检查会相对宽松,因为带队的是个有背景的日本商人,跟驻军关系好。我们有个同志混在里面做杂役,可以安排你们顶替几个临时‘生病’的力工进去。但最多只能进三四个人,而且武器很难带进去。”
三四个人林烬迅速权衡。
“够了。我,栓子,陆明远进去。栓子负责侦察和远程支援,陆明远分析情报和辨识古物。大勇,你带着其他人在城外接应,保持机动,听我信号。武器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魏大勇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队长,你们小心!”
“身份和接头方式,我马上安排。”钱掌柜见林烬决心已定,也不再劝阻,“进了城,会有其他同志接应你们,提供临时落脚点和必要的装备。但记住,在城里,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特殊能力,鬼子现在对任何异常能量波动都很敏感。”
“明白。”
次日傍晚,武汉城外的检查站排起了长龙。进城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盘查,稍有可疑就被扣下。
一支略显喧嚣的队伍引起了注意。几辆卡车和骡马车组成,车上坐着浓妆艳抹的艺伎、抱着乐器的乐师,还有几个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杂耍艺人。跟在后面的力工推着板车,上面堆满了箱笼道具。
带队的日本商人山田,腆着肚子,跟检查站的日军曹长套着近乎,递上香烟和通行证。看书君 冕废跃渎曹长粗略检查了一下队伍,重点看了艺伎和几个主要演员,对后面灰头土脸的力工只是扫了几眼。
林烬、栓子和陆明远就混在力工中,穿着破旧褂子,脸上抹了灰,低着头,看起来毫不起眼。
“行了,进去吧!晚上表演别误了时辰!”曹长挥挥手。
队伍缓缓通过检查站,驶入暮色中的武汉。
城内的气氛果然紧张。街道上巡逻队明显增多,不时有宪兵拦下路人检查“良民证”。许多店铺早早关门,行人神色匆匆。
!在指定的街角,一个黄包车夫悄悄打了个手势。林烬三人趁队伍转弯卸货的混乱间隙,脱离了队伍,迅速钻入旁边的小巷。
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引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汉阳龟山脚下的一片贫民区,钻进一间低矮的窝棚。窝棚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老一少,都是本地地下党。
“林队长,我是老陈,这是小刘。这段时间你们住这里,虽然简陋,但还算安全,周围都是穷苦人,互相照应。”老陈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机警,“这是给你们准备的‘良民证’,还有几套换洗衣裳。武器我们实在弄不到像样的。”
“武器我们有办法。”林烬接过证件看了看,伪造得很精细,“目前最重要的,是摸清高木一郎别墅和东湖新禁区的具体情况,还有找到伊莎贝拉或者那个收古物的中间人。”
小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但显得很老成:“高木的别墅我去附近卖过柴火,外围铁丝网、岗哨、狼狗,还有暗哨。里面情况不清楚。东湖禁区更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还有探照灯,根本靠不近。”
栓子开口,声音低沉:“我需要一个高点,能观察到别墅和禁区大致轮廓和人员流动。”
老陈想了想:“龟山上面有个废弃的观察所,以前是国军修的,现在没人管,位置很好,能看到大半个东湖和部分城区。但上山的路有鬼子巡逻。”
“今晚我就上去。”栓子道。
“陆同志,关于古物”老陈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我需要接触那个收古物的中间人。既然他公开收,肯定有固定的交易场所或者联系人。”
小刘道:“这个我知道!在汉口旧租界附近有个‘鬼市’,天亮前开市,天亮就散,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经常交易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个收古物的戴眼镜小胡子,每隔两三天就会在鬼市出现,在一个叫‘聚宝斋’的破烂门脸里看货。”
“好,明晚我去鬼市。”陆明远道。
林烬沉吟片刻:“栓子负责监控高木别墅和禁区,绘制草图,寻找可能的潜入点或观察死角。陆明远接触中间人,试探背后是不是伊莎贝拉,并打听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我去高木别墅附近实地勘察。老陈,小刘,你们继续搜集日常情报,特别是日军高层的动向和城内兵力调遣。”
分工明确。众人简单吃了点干粮,便各自准备。
深夜,栓子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前往龟山的夜色中。陆明远也躺下休息,养精蓄锐。
林烬换了身深色衣服,悄然离开窝棚,如同融入了武汉黑夜的阴影里。
他没有直接去东湖,而是先绕到了汉口那片曾经繁华、如今在日军统治下变得阴森的旧租界区。街道空旷,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
根据钱掌柜之前提供的模糊信息,他找到了那家“礼和洋行”。洋行大门紧闭,楼上有微弱的灯光。林烬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阴影中静静观察了片刻。洋行周围很安静,没有暗哨,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商业机构。
伊莎贝拉不在这里。她那样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离开租界区,他向着东湖方向移动。越是靠近东湖,防卫越是森严。主要路口都有沙包工事和机枪位,巡逻队交叉巡视。
林烬如同壁虎般在建筑物的阴影间移动,避开路灯和探照灯。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周围的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
靠近高木别墅所在区域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栋废弃小楼的二层,透过破损的窗户向外望去。
远处,湖畔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被高高的铁丝网围起,里面树木掩映中能看到几栋西式别墅的轮廓。别墅区入口有岗亭和哨兵,里面隐约能看到牵着狼狗的巡逻队。更深处,似乎还有独立的发电设备,确保电力供应。
正如小刘所说,戒备森严。硬闯是下下策。
他的目光扫过别墅区外围。东侧是一片不大的天然芦苇荡,与湖水相连。西侧则挨着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面有几户零散的民宅,但似乎已被清空,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芦苇荡或许可以作为水下接近的路径?但水中可能有预警设备。
坡地地势较高,如果能占据,是个不错的观察点,但也容易暴露。
就在他仔细观察时,忽然,别墅区内一栋建筑的二楼窗户亮起了灯。灯光下,一个穿着和服的身影走到窗前,似乎在眺望湖面。
虽然距离很远,但林烬的目力极佳,隐约看到那是个年轻男子,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阴柔,但眼神锐利如鹰。
高木一郎?
那人站了片刻,转身离开窗前。灯光随之熄灭。
林烬记下了那栋建筑的位置和结构特点。随后,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湖西北角。那里,一片区域被更加密集的灯光照亮,即使深夜也能看到一些机械和人员活动的影子,隐约传来施工的噪音。
那就是新的“禁区”,日军“龙宫计划”的备用核心所在!
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感应,让林烬确认,那里绝不仅仅是普通军事工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感知中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但又有些熟悉的能量波动,从别墅区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波动冰冷、晦涩,带着一丝水汽和死寂。与之前在“镇龙碑”水湾边,高木少佐身后那两个黑袍怪物的气息有些相似,但更加凝练、隐蔽。
有“东西”在附近活动,而且很强。
林烬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石雕般隐藏在黑暗中。
片刻后,两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从别墅区侧方一处不显眼的侧门悄然滑出,迅速消失在通往城区的街道方向。
它们去的方向似乎是汉口?
林烬眼神微凝。高木一郎派出了他手下的“非人”力量,深夜进城,想做什么?
是例行巡逻?还是有特定任务?
或许,跟着它们,能发现些什么。
没有犹豫,林烬如同黑暗中的猎食者,悄然尾随而去。
武汉的深夜,暗流更加汹涌。真正的暗战,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