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膝盖还在发软,像是踩在刚蒸熟的年糕上,一软一弹。他扶着剑柄撑起身子,嘴里那根草茎早被咬得稀碎,渣子卡在牙缝里,说话都漏风:“它真死了。”
灵悦蹲在浮石边,手指抠着石缝里的泥,听见这话才敢抬头。河面确实清了,黑浊的水缓缓变透,像一锅煮久的中药终于滤掉了渣滓。那截断尾沉得不见影,幽绿的光点彻底熄了火。
霜月的剑尖还悬在水面三寸,手臂微微抖。她没收剑,反而往前压了半寸:“死得也太安静了。”
玄风站在后头,掌心里那撮土符的灰末被风吹散了一半,他没去拍,只是盯着水面,眉头没松过。
萧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弯腰捡了块小石子,往河心一扔。石子落水,没激起浪,也没被吸走,就这么咕咚一声,沉了。
“看来是真的。”他咧嘴,“连水都不抢东西了。”
话音刚落,河心突然亮了。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从水底渗出来的光,像是谁在河床底下埋了盏老式油灯,灯罩裂了,光从缝里钻出来。先是星星点点,接着连成一片,最后整片水面都泛起一层温润的微芒,像春天刚化冻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轻轻呼吸。
“哎哟!”灵悦往后一缩,差点坐地上。那光扫过她脚边时,她整个人一激灵,像是被谁在脑门上拍了巴掌。
萧逸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后领,自己却没躲开。那光像是认准了他,猛地一窜,直冲他面门。他眼前一黑,又一亮,脑子里“啪”地炸开几幅画面——九口黑棺悬在半空,底下九条龙抬着,龙眼通红,嘴里吐着黑雾;一个背影站在山巅,手一挥,棺盖掀开,里头躺着的人看不清脸,但那身形,竟和他有几分像。
他“咚”地单膝跪地,太阳穴突突直跳。
“萧逸!”灵悦回头要扑,被霜月一把拦住。
玄风反应最快,抬手往地面一拍,掌心最后一点土符灰炸开,一圈黄光从浮石边缘蔓延出去,像给水面盖了层盖子。那神秘光芒撞上黄光,竟被挡了下来,不再扩散。
灵悦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古铃,手腕一抖,叮叮两声,声波荡开,她自己先晃了晃脑袋:“这光还挺有脾气,撞得我耳朵嗡嗡的。
萧逸撑着剑慢慢站起来,额角全是冷汗,嘴里发苦:“不是攻击是信息。它想告诉我什么。”
“你确定?”霜月盯着他,“刚才那光差点把你弄趴下。”
“趴下是趴下了,”他抹了把脸,“可我没看见敌人,看见的是路。”
玄风终于开口:“你别靠太近。这光来得怪,生物一死就冒出来,未必是好意。”
萧逸没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硬掰下来的。他盯着那光,低声说:“你认得这个,对吧?”
他把碎片往光晕边缘一递。
奇迹发生了。
那光芒像是活物,猛地一缩,围着碎片转了半圈,接着,排斥感消失了。水面那层黄光也跟着暗了,玄风没再加力。
“行了。”萧逸把碎片收回怀里,深吸一口气,“它不拦我了。”
“你疯了?”灵悦一把抓住他胳膊,“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你脑子照成筛子!”
“可它没照别人。”他笑了笑,“专挑我,说明它认得我,或者认得这玩意儿。”
他迈步往前,脚刚踩上湿滑的浮石,一股无形的力道就推了过来,像是有人在水下拿竹竿顶他膝盖。他晃了晃,没退。
“再来。”他咬牙,又往前半步。
那阻力还在,但比刚才弱了。他举起手里的碎片,再次靠近光晕中心。
光芒突然静止,接着缓缓收缩,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水面三寸高,轻轻颤动,像在等他。
萧逸伸手,指尖刚碰上,一股温热顺着手指窜上来,不烫,反而像冬日里捧了杯刚泡好的茶。他掌心一麻,脑子里又响起了声音——
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寻光者,未竟之路,尚在前方。”
声音戛然而止。
光球缓缓下沉,没入水中,消失不见。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灵悦咽了口唾沫:“它刚才说话了?”
“说了。”萧逸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股温热,“让我们往前走。”
“往前?”霜月皱眉,“河对岸全是峭壁,没路。”
“有光就有路。”萧逸握紧佩剑,望向对岸,“它临死都没逃,说明这光不是敌人。而声音我听得出,它在等我们。”
玄风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慢慢把手里剩下的土灰撒进河里。灰末飘在水面,转眼被水流带走。
灵悦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反正也没别的路,不如跟着光走——说不定能照见我的身世呢?”
霜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萧逸,终于点头。
四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水光渐渐暗去,天边却透出一丝青白。萧逸走在最前,腰间的剑轻轻晃着,青光微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灵悦小跑两步追上他:“喂,刚才那画面,你真看清了?”
“没全看清。”他咬了根新草茎,嚼了两下,“但那棺材抬得挺费劲。”
“费劲?”
“对啊。”他咧嘴,“九条龙抬一口棺,累不累?换我,直接扛着走。”
灵悦翻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一直很正经。”他吐掉草茎,“只是比较幽默。”
话音未落,前方河面突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温润的光,而是一道刺眼的白芒,从水底直射天空,像有人在河床底下按了开关。
四人同时停步。
萧逸眯眼望去,那光柱只闪了一瞬,却在岸边石壁上留下一道灼痕,焦黑,边缘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