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明月下,西苑万寿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陈洪垂手立在丹陛之下,已将白日所见所闻细细禀报完毕。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每个字都斟酌过三遍——在嘉靖皇帝面前,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万劫不复。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面前香炉青烟袅袅。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头无声掐算,象是在推演什么天机。
“严嵩收下了那酒?”
直到陈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渺如烟。
“严世蕃府外迎接,严阁老于前院跪迎!严阁老千恩万谢,对着西苑的方向叩拜!”
陈洪回答道。
“这个严惟中,希望识时务一些!”
嘉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讥讽,或许更多的是掌控全局的拿捏。
陈洪不敢接话。
“下去吧。”
嘉靖挥了挥手,宽大的道袍袖口在空气中划出柔软的弧度。
陈洪躬身退下,心中却涌起一股不甘。
他本想借机再说几句景王的不是,可皇帝显然不想听。
走到殿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嘉靖依旧坐在那里,象一尊入定的神象。
殿门合拢,烛火摇曳。
一道黑影从梁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细小的纸筒。
嘉靖睁开眼,接过纸筒,却不急于打开。
他打量着眼前这名暗卫——这是陆炳亲自调教出来的锦衣卫,专司监视百官秘事。
整个大明,知道他们存在的不超过五人。
“说。”
嘉靖道。
“申时一刻,景王入严府。先至前厅,与严世蕃简单叙话。后至后院书房,与严嵩独处片刻。”
“其间言谈不详,然景王离开迅速,严世蕃随后焦急追出。景王出后院,严世蕃赶上,一番交谈引入前院东书房,密谈两刻钟,所言不详。”
“景王离开后,严世蕃将御赐的百花仙酒和景王所炼丹药供奉于后院香堂中!”
暗卫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嘉靖展开纸筒,上面字迹细如蝇头,记录的正是暗卫口述的内容,但多了许多细节:严世蕃追出垂花门时的急切、书房内烛光影绰的人影动作、甚至根据口型推测出交谈的零星词句。
当看到“张经”、“赵文华”这几个字时,嘉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在意,继续看了起来。
看到严世蕃激动的送景王出门,还目送景王离开才一脸笑容的去找严嵩,嘉靖知道,肯定是谈妥了。
“严嵩……还没有老糊涂,知道该做什么。”
他轻声自语,对于严嵩他是很满意的。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臣子,贴心又懂事,自己所想都能全力以赴,并且愿意担下所有罪责骂名,满朝上下再找不到这么贴心的臣子了。
嘉靖一挥手中的纸张,纸张碰到旁边的烛火,纸卷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墨迹,化作几片灰蝶飘落。
“景王近来还做了什么?”
嘉靖看着灰烬落地,忽然问道。
“除严府外,景王府近日只去了南苑庄几日,祭祀夏收,观稼劝农,还在在推行新田租制。”
“此外,侍讲张居正等人每日为王爷讲习经义史籍!”
暗卫答道。
“张居正……徐阶的那个学生?怎么跑老四府上去了?”
嘉靖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个人他有印象,学识很不错,但缺乏历练,有些年轻气盛,很被徐阶看中。
至于皇庄的田租改革,这事情他毫不在意,一个小小的庄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统御的是九州万方。
“是。”
暗卫又将景王亲自去翰林院,如何“请”张居正入府,张居正如何与徐阶决裂一一禀报。
嘉靖不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掐算。
暗卫静静跪着,仿佛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
此时的嘉靖心中很不平静,老四竟然把徐阶的学生给挖走了,还用的阳谋,弄得徐阶毫无办法。
嘉靖想起了进来徐阶的动静有点大,一连安排了不少清流官员,看样子就是急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四还真是不得了。”
嘉靖心中暗叹起来,自己的儿子里终于出了个有本事的,敢和重臣叫板,有那么点自己当年的风采。
忽然嘉靖想到了严世蕃在老四面前念叨过“张经”、“赵文华”,脸色又阴沉起来。
“老四这是有什么想法?”
嘉靖思索着,张经的案子三法司已经了解,老四能有什么办法?直接来求自己?这样既忤逆了自己,又得罪了群臣,就是严嵩、严世蕃,也没办法帮他。
“告诉陆炳,赵文华那边……盯紧些。”
许久,嘉靖忽然开口,张经已经打入天牢,人就在手上,跑不了,但赵文华远在东南,需要盯着,东南不能乱!
东南是什么情况,嘉靖很清楚,王江泾大捷具体情况,嘉靖也很清楚。
张经的错不在于贻误战机、不在于养寇自重、不在于靡费国帑。
而是姑负了自己的期望,张经做的一切没办法平定东南,而且到今天张经也没明白东南倭乱的根源。
“是。”
暗卫低头行礼。
“还有,景王府的动静,报细些。尤其是景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记录下来!”
嘉靖顿了顿,他对于这个儿子很感兴趣,这段时间给了他太多惊喜,他希望能有更多惊喜。
暗卫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梁柱阴影中。
殿内重归寂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嘉靖起身,他穿着厚厚的棉袍,这是他修炼的成果,夏天穿棉袍,冬天穿单衣,已是半仙之体。
嘉靖踱至窗前,窗外月色如水,将西苑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银霜。
他望着严府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夜。
“严惟中啊严惟中,你想两头下注,朕就容你下注。可这棋局最终谁赢……还得看执棋之人。”
他低声笑道,他伸手,虚空中轻轻一捏,似乎捏住了一枚棋子。
“你……只是棋子而已!”
夜风吹动他乌黑的长须,道袍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嘉靖转身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仿佛从未离开过。
香炉青烟依旧袅袅,在殿中萦绕不散。
而那盘关乎大明国运的棋,才刚刚摆开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