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张居正不仅将朱载圳视为值得效力的主君,更视为在治国大道上可与之深谈的知己与导师。
“还有,先生既志在改革,经济一道,便是重中之重,绕不开的坎。这两本书,或可一观。”
朱载圳从书架顶层取下两卷略显古旧的书册,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双手接过,只见一本是西汉桓宽整理的《盐铁论》,记录的是桑弘羊与贤良文学就盐铁专卖等经济政策的那场着名辩论;另一本则是北宋李觏所着的《富国策》,系统阐述了“平土”、“厚农”、“促商”等主张。
“《盐铁论》之争,看似是义利之辩,实则是国家究竟该如何管理经济、调配资源的根本问题。”
“桑弘羊之策,固有与民争利之嫌,然其增强国力的效果,亦不容否认。关键在于‘度’的把握。”
“至于《富国策》,李泰伯先生之论,已颇有新意,触及土地、财政、流通之关键。先生细读之,当知治国若只讲道德文章,不讲钱谷经济,便是空中楼阁。”
朱载圳指点道,他倒是想拿出《资本论》、《国富论》这些让张居正研究一下,可惜他前世只是看过,很多细节都已经忘了,想写出来更是不可能。
张居正摩挲着书本,心绪难平。
科举出身的他,主要精力确实浸淫在四书五经、诗赋策论之中。
对于《盐铁论》这类被视为“术数”之学的着作,虽知其名,却未曾深研。
此刻经朱载圳一点拨,顿觉壑然开朗——是啊,若不清算国家财富从何而来、如何分配、怎样增长,一切改革蓝图,终究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毕竟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离开钱的支持。
“王爷厚赐,臣必潜心研读!”
张居正将两本书郑重抱在怀中,如同怀抱治国密钥。
“明日去看庄子,先生也可实地想想,如何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又如何确保朝廷税赋不损?这其中千丝万缕,皆需通盘考量。先生若是多思考思考,本王便能偷偷懒了。”
朱载圳点点头道,笑了起来。
“是!”
张居正眼中光芒更盛,理论结合实地勘察,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他也愿意为王爷分忧。
朱载圳笑着点了点头,对于张居正的表现他很满意,张居正改革短板很多,毕竟一人终究力薄,很难改变一个时代,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了。
翌日,景王府前院。
天色大亮,纪梓谦已率领王府护卫列队整肃,甲胄鲜明,旗帜招展。
今日王爷出行皇庄,仪仗较往日更为齐整,透着一股不容轻忽的威仪。
后院寝殿内,朱载圳已穿戴整齐,无奈地望着菱花镜前犹自细细勾描眉黛的王瑶。
“爱妃,仪仗已候了多时,再这般画下去,怕是赶到庄子,日头都要偏西了。”
他语带捉狭,看着对着镜子正在认真化妆的王瑶。
“王爷莫急,这时辰尚早呢。乘车而去,快得很。”
王瑶从镜中回眸一笑,依旧从容,但就这一笑让朱载圳心都酥了。
她今日要与王爷同赴庄子,代表的乃是整个景王府的颜面,妆容衣饰,丝毫马虎不得。
“快快快,把本王的药取来,本王要喝药!”
朱载圳只感觉小腹一团火热,险些把持不住,但他很清楚身体正在调理的关键时候,不能做那些事。
梅儿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过来,朱载圳也不尤豫,端起药碗几口就喝了下去。
又过了好一阵,王瑶终于妆成,对镜自照,颇为满意。
又取过那碧玉瓶身的六神花露水,于腕间、颈侧轻点几滴,一股清雅芬芳悄然弥漫。
如今这花露水已是京城顶级的雅物,闺阁贵眷若无此物点缀,都不好意思出门。
“爱妃,这可是去皇庄,用不着这些吧!!”
朱载圳见了更是无奈,这可不是贵妇间的雅会,去的是农庄,见的是庄民。
“王爷,这出门在外,妾身也是为了您的颜面!”
王瑶一脸俏皮的说道,那可是王府的庄子。
“行吧,我觉得这六神花露水也可以弄到皇庄里生产!”
朱载圳见了王瑶那俏皮的样子,也是笑了起来,六神花露水已经供不应求,扩大产能迫在眉睫。
“这可不行,这等仙物,只能在王府中,要是配方泄露出去,那是会触怒仙神的!”
王瑶伸出一根玉指放在朱载圳的唇边,不许他说这种话。
“好,本王知道了,以后这生意全全交给爱妃!”
朱载圳笑着说道。
来到前院,众人齐声行礼,恭候王爷王妃登车。
“启程。”
朱载圳扶王瑶上了宽敞豪华的亲王马车,自己亦躬身钻入,几名侍女也是跟随者进入,
张居正四人则是坐在另一辆小马车里。
车帘落下,仪仗开动,王府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王府,穿街过巷,往南城门而去。
城内青石街道尚且平稳,一出城门,官道便显出本色。
土路坑洼不平,木质车轮硬碰硬地碾过,车厢随之剧烈颠簸起伏,纵然铺了厚垫,依旧颠得人脏腑翻腾。
“早知如此,不如骑我的白龙,反倒爽利!”
行不多久,朱载圳便被颠得眉头紧锁,苦笑不已。
“我的王爷,您呀,就是这享福的命,偏要找罪受。”
王瑶见他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将他揽过,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帮他按着脑袋,
朱载圳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嗅着她身上载来的淡淡馨香,腿就搁在几名侍女腿上,让她们帮着按摩。
这“荒淫”的画面好在是被车帘遮挡,不然朱载圳只怕是会落个白日宣淫的名声。
“既已是王爷,这福自然是要享的。”
朱载圳笑着说道,能安享尊荣,谁又愿主动去受那颠沛之苦?
正说话间,行驶中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恩?这才出城多远?”
朱载圳疑惑,掀开车窗锦帘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官道被一队人马短暂阻住。
“王爷,前面有锦衣卫的队伍!”
张和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朱载圳起身,掀开车帘看着远方。
道路尽头果然有锦衣卫队伍,那是十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押解着两辆沉重的囚车,正欲拐上另一条岔道。
囚车木栏粗粝,车内两人蜷坐角落,重枷锁颈,蓬头垢面,散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馀一片死灰般的颓败气息,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