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敛尽最后一抹馀晖,天色转为沉静的黛蓝。
朱载圳一行人马临近京城时,暮色已浓,城楼上提前点起的风灯在昏暗中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宵禁将至,正是最后一番忙碌之时。
城门内外,归家的百姓、运货的车马、巡城的兵丁,人流交织,带着一日将尽的匆忙与疲惫。
“头儿!有马队从南边官道过来了!”
城楼了望的士卒眼尖,立刻向下喊道。
守门的把总探身望去,只见一队衣甲鲜明的侍卫簇拥着一名白袍白马的青年缓辔而来。
马上之人身着白色劲装,身姿挺拔,虽面容在暮色中不甚清淅,但那仪仗气度……
“快!让开道路!是景王殿下回城!”
把总一个激灵,连忙呼喝手下军士清出信道,自己则退到道旁躬身肃立。
朱载圳并未多作停留,只在经过城门时略一颔首。
白龙迈着平稳的步伐穿过门洞,蹄声在甬道中激起清越的回响。
一日奔波,他确有些乏了,无心观赏华灯初上的街景,径直返回景王府。
踏入府门,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
朱载圳径直走向内院,将自己抛进临窗的软榻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陷进柔软的锦垫,疲惫感这才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王爷。”
梅儿带着几名侍女悄声而入,捧着铜盆、手巾、温热参茶。
见王爷阖目仰躺,便轻手轻脚地上前,为他褪去马靴,用温热的帕子小心擦拭脸颈与双手。
朱载圳懒得动弹,任由她们伺候,只觉那恰到好处的温热拂过皮肤,带走几分燥意与尘土。
“王爷,可要传晚膳?”
梅儿见他神色稍缓,才轻声询问。
“恩,简单备些即可。”
朱载圳睁开眼,想起什么,又问。
“王妃呢?怎不见人?”
他这“一家之主”回府,女主太竟然没有来相迎,威严何在?
“回王爷,王妃下午便在偏殿花厅招待客人呢,待会儿就来。”
梅儿抿唇一笑。
“客人?”
朱载圳眉梢微挑,随即了然。
能让王瑶亲自作陪、且耗时这般久的“客人”,必是皇族或勋贵女眷无疑。
而女眷此来目的,不言而喻——定是为着那“品香雅集”的请柬。
这帖子才散出去,便有人登门了,动作倒快。
他摇头失笑,并无前去掺和的打算。
内帷交际,自有王妃应对;他堂堂亲王,掺和进夫人小姐们的圈子,成何体统。
晚膳布好时,王瑶才带着一身似有若无的馨香与浅浅倦意踏入饭厅。
见到朱载圳,她眉眼顿时舒展开,唇边漾起笑意,很自然地坐到他身侧,亲昵地挨近。
“王爷今儿出城,可还顺心?”
她声音温软,带着关切。
“尚可,只是终究没见着人,白跑一趟。”
朱载圳夹了一箸清炒时蔬,随口道。
“人没找着,怎还‘尚可’?”
王瑶嗔怪地看他一眼,娇态可掬。
朱载圳见她模样,心头一暖,忽然侧首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记。
王瑶轻呼一声,霎时飞红满面,又羞又恼地捏起粉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两下。
“王爷!”
她低声抗议,眼波流转间却满是蜜意。
侍立一旁的梅儿等人早已低下头,抿嘴偷笑,非礼勿视。
“说说,今儿是哪家贵客,劳动爱妃亲自招待这许久?”
闹了片刻,朱载圳才笑问。
“是定国公夫人。说来是妾身疏忽,竟忘了给国公府递帖子。好在夫人大度,非但未怪罪,还亲自过府。”
王瑶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正色道。
“定国公夫人?徐家的?”
朱载圳略一思索。
定国公徐延德,魏国公徐达七世孙,世袭罔替,如今执掌中军都督府,是京师勋贵中顶尖的人物,其夫人亲自来访,确非寻常。
“正是,险些便失礼得罪人了。”
王瑶点头,眉间掠过一丝后怕。
“得罪?她若敢给你脸色看,明日本王便打上定国公府,揪着徐文壁那小子揍一顿出气!”
朱载圳嗤笑一声,故意板起脸。
徐文壁是定国公嫡长子,与他年龄相仿,幼时在宫中相伴读书习武,没少打闹,情分非同一般。
“王爷!慎言!那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之子,岂能说打就打?您可别又惹出事端来。”
王瑶急忙按住他手臂,又好气又好笑。
“爱妃多虑了,我与小壁自小一处厮混,他穿开裆裤的模样我都见过。兄弟间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揍他一顿,老徐……定国公也说不出什么。”
朱载圳笑起来,眼底闪过捉狭。
“您还有心说笑。定国公夫人这一来,开了先例,其他王府、公侯府邸的女眷,怕也会相继登门。妾身这请柬发得……倒象厚此薄彼了。”
听他提起旧日情分,王瑶神色稍松,却仍蹙着眉。
“爱妃,你记住,本王是亲王,圣上之子。在这天下,除了父皇、母妃无人能凌驾于你我之上。”
“此番雅集,你请的是闺中密友、通家之好,情分在先。那些平日无往来、临时凑热闹的,何必在意?是他们该反省,为何与景王府疏远了,而非你来烦恼。”
朱载圳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王瑶望着他,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是啊,她的夫君是亲王,是大明最尊贵的几人之一,她何须过分畏怯?
“妾身晓得了。”
她柔声应道,旋即又想起一事。
“不过,定国公府终究不同。国公掌中军都督府,兵权在握。您与定国公世子交好无妨,但王府与国公府往来过密,难免惹人注目,徒增猜忌。”
她出身将门,对武臣与宗室交往的忌讳,比寻常闺秀更敏感。
“爱妃思虑周全。定国公自是明白人,避嫌之道,他比我们更懂。只是国公夫人今日亲至,倒让我有些意外。”
朱载圳赞许地看她一眼。
“这便是缘由了。您那自小玩到大的兄弟,徐文壁,两个月后大婚。国公夫人想为他求一瓶‘六神花露水’,添作聘礼中的一份心意,显得新巧别致。”
王瑶抿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朱载圳面前。
“那小子要成亲了?!”
朱载圳先是一怔,随即故意拉下脸。
“竟敢不亲自给我送请柬?好大的胆子!这顿揍,他是挨定了!”
“您呀!”
王瑶将手中那张大红洒金、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精美请柬塞进他手里。
“请柬在此,国公夫人亲自送来的,这面子可给足了吧?前些时日您禁足府中,人家便是想送,又如何敢来?”
朱载圳展开请柬,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馆阁体字迹,落款正是定国公府。
“算那小子识相,没忘了本王。”
他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满意地颔首。
定国公世子大婚,无疑是京师勋贵圈中的一场盛事。
无论私下关系亲疏,这请柬送至各府,既是礼数,亦是地位的像征。
景王府收到,且是国公夫人亲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