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指挥使,王爷这……可是有何不妥?”
一旁侍立的苏宫觑见主子神情莫测,心中又忐忑起来,悄悄挪步到纪梓谦身侧,压低声音问。
“定有宵小触怒王爷,该死!”
纪梓谦自郭家庄回来,心神便绷紧在“有人暗害王爷”这根弦上,此刻闻声,周身杀气倏然一凛,手按刀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院落四周,咬牙低语。
“不……不是老奴,老奴可未曾……”
苏宫被他这副如临大敌、杀意沸腾的模样骇得连退两步,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老苏。”
朱载圳的声音响起,他已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王爷吩咐!老奴……老奴万死不辞!”
苏宫一个激灵,几乎是扑到桌前跪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起来说话。本王又非吃人的老虎,何至于此。”
朱载圳被他这过度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苏宫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垂手恭立。
“庄中现今有多少佃户?租子如何收取?”
朱载圳问道,语气已恢复平静。
“庄内共计五百三十四户,皆仰王府田土为生。旧例是定额缴租,按亩收取,佃户留四成,缴王府六成。若遇灾年,可视情酌减。”
苏宫定了定神,流畅答道。
“从下一季起,改改规矩。每户依旧按二十亩左右配田,此为‘责任田’。基准租子,降为五成,他们自留五成。”
朱载圳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苏宫眼皮一跳,还未及细想,又听王爷继续说道。
“此为基准。若他们能在主粮(麦)上,使亩产超过三石,则王府只收四成,他们得六成。”
“若亩产超过四石,王府收三成,他们得七成。”
“五石,则二八分;六石,一九分。”
朱载圳顿了顿,目光清亮,看着苏宫。
“若有那等能人,能将亩产推至更高……本王一粒不收,全数归他!”
“稻谷和其他作物,也按此比例算,谁能提高产量,本王绝不吝啬!”
朱载圳脸上带上了笑容。
苏宫听得目定口呆,这等层层递进的激励之法,他闻所未闻。
如此一来,佃户为了多留粮,岂有不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精耕细作的道理?
可……这租子眼见着就可能变少,王爷岂不是吃亏?
“王爷,这……此法固然能激励人心,可若人人皆奋力,庄上收取的总租额,恐怕反会……”
他小心翼翼地说出顾虑。
“目光放长远些,租子暂时或少些,但总产若能大增,王府所得未必真少。”
“即便王府实收略减,然佃户殷实,庄子兴旺,难道不是好事?”
“人无恒产则无恒心。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会真正把地当成自家的地来种。”
朱载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庭树。
“你照此执行便是。其间必有勤勉忠厚者,亦少不了偷奸耍滑、企图蒙混之人。”
“你的差事,便是将这新规矩立稳、盯紧、奖罚分明。若有欺瞒产量、私藏瞒报者,严惩不贷;若有用心耕种、产量卓异者,不吝厚赏。明白么?”
他转过身,语气笃定。
苏宫细细咀嚼王爷的话,越想越觉其中蕴含深意,不仅是为多收几石粮,更似在经营人心、稳固根基。
“老奴明白了!定将王爷的恩典与新规,晓谕庄中每一户,并秉公办理,绝不敢有负王爷信托!”
苏宫肃然躬身道。
“好,饭也用过了,事也交代了。本王该回城了。待夏收之时,本王会再来庄子看看。”
朱载圳颔首,举步朝外走去,
“是!老奴恭送王爷!定不负所托!”
苏宫领着众仆役,一路恭送到庄外大道旁,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直起身。
白龙驮着朱载圳,不疾不徐地行走在返城的官道上。
夕阳西斜,给田野和远处的城郭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馀晖。
马蹄声规律地叩击着路面,朱载圳的思绪却仍在方才的田庄新策与更遥远的谋划间盘旋。
高产作物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玉米、红薯、土豆……这些名字代表着可能颠复现状的粮食潜力。
但种子从何而来?如何试种?又如何避开海禁的壁垒?每一步都绕不开一个关键:人。
需要有了解沿海、甚至熟悉海外番舶贸易门道的人。
他忽然勒住缰绳,白龙乖巧地停下步伐。
朱载圳侧过头,看向并辔而行的纪梓谦。
“老纪,咱们王府里,可有籍贯在南方,最好是沿海一带的人?比如福建、浙江、广东、广西。”
朱载圳问道。
纪梓谦闻言,立刻在脑中仔细筛过王府上下所有侍卫、仆役、属官的名册。
“回王爷,王府中人,十之八九皆是北直隶及周边省籍。侍卫多选自京营的军户子弟,仆役也多是京畿本地招募。南方人……尤其沿海籍贯的,似乎真没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这个答案并未太出朱载圳意料,景王府创建时间不算长,人员构成自然带有浓厚的京城及北方色彩。
“如此……倒有些不便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霞光正在收拢。
人才啊,可用、可信、又能办事的人才,此刻竟显得如此匮乏。
他再次深切感受到自己这“景王”身份的尴尬与单薄。
严党势力虽大,但严家之主严嵩终究是“帝党”,其次才是可能的“景王党”。
那些依附严家的官员,所求的是严氏父子的权势庇护与提拔,而如今一切权力皆出于嘉靖。
愿意投资景王的只是少数,而正能为他朱载圳所用的心腹班底,近乎于无。
严世蕃看似积极,但其忠诚与投入,恐怕更多是基于对未来的投机,而非对他个人的认同。
“必须尽快创建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朱载圳心中这个念头愈发坚定。
这不仅是为了那个至高的目标,更是为了在这凶险的棋局中活下去,并掌握主动。
思绪流转间,一个名字很自然而然地浮现——张居正。
此刻的他,应该还在翰林院担任编修,是个郁郁不得志、却胸怀大志的年轻官员。
“看来,过几日去翰林院‘挑选侍讲’,须得更用心些了。”
朱载圳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