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正端详着京城街肆的百态,前方开路的侍卫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衣衫简朴的妇女怀抱着幼子,因躲避王驾不及,跟跄摔倒在青石路面上。
手中油纸包散开,几味药材滚落一地,沾染尘土,甚至有些散在人群里已经被踏碎。
“速速让开!”
为首的侍卫厉声喝斥,其馀护卫瞬间绷紧神经,手已按上刀柄。
他们是真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
同样的闹市,同样的“意外”,马踏百姓,王爷受罚,随行众人皆遭严惩,至今还有同僚卧床未起。
此刻再见类似情形,怎能不心头发怵。
那妇女惊惶失措,怀中的孩子发出猫儿般虚弱的啼哭。
妇人顾不上疼痛,一面不住磕头告罪,一面徒手去拢拾那些沾了灰的草药——这是她典当簪子才抓来的,孩子救命的药。
“王爷马匹将至,岂容你在此磨蹭!拉开!”
侍卫队长不耐地挥手。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便要架起妇人。
“军爷开恩!民妇捡起药就走,求您……”
妇女声音带着哭腔,怀中孩子的哭声却愈发微弱了。
“怎么回事?”
朱载圳已策马行近,见状眉头一拧,沉声喝问。
朱载圳心中警铃微作:众目睽睽之下,若任由侍卫驱赶抱子民妇,明日言官的奏疏怕就要如雪片般飞入西苑了。
好一个“景王纵恶奴欺压良善”的现成罪名!
那些御史言官肯定会象打了鸡血一样,不狠狠地踩自己一脚是不会消停的。
“禀王爷,此民妇阻路,冲撞王驾……”
侍卫队长连忙躬身回禀。
“放肆!”
朱载圳不等他说完,忽然怒斥一声,竟抬腿虚踹了那队长屁股一下。
“本王的名声,便是被尔等这般莽撞行径败坏的!一个个粗鄙的莽夫。”
此言一出,不仅众侍卫愕然,连街道两旁悄然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不过百姓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侍卫不就是粗俗的莽汉么,这些人没脑子,做什么事都不奇怪。
但马上更令众人瞠目的事情发生了。
景王殿下竟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妇女身前。
“这位大姐,可曾摔着?是本王管教不严,让底下人惊扰了。”
朱载圳俯身伸手要扶起那名妇人。
“王、王爷……民妇有罪,民妇该死……”
那妇女抬头,见眼前锦袍玉带的青年贵人气度雍容,却眉眼温和,竟伸手来扶,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又软倒在地。
“孩子要紧。”
朱载圳目光已落到她怀中那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幼童脸上,又扫了眼地上几味熟悉的药材——麻黄、桂枝、甘草……确是治疔风寒发热的方子。
他心念电转,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递了过去:“大姐,这瓶中有三粒丹丸,一日一粒,化温水喂服,孩子的病便能见好。”
“仙丹!”
“是景王殿下亲手炼的仙丹!”
“前几日王府的霞光丹香,我在鼓楼那边都瞧见了!”
人群顿时泛起压低的惊叹,交织着好奇与敬畏。
妇女如梦初醒,颤斗着手接过瓷瓶,便要磕头,怀中的孩子却猛地抽搐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小脸陡然憋得发紫,竟是高热惊厥之象。
“我的儿!我的儿啊!”
妇女魂飞魄散,抱紧孩子摇晃,却见孩子双目上翻,牙关紧咬,气息越发微弱。
“取温水来!快!”
朱载圳脸色一肃,疾声道。
一旁侍卫早已机灵地冲进旁边茶铺,转眼端出一碗温热的清水。
朱载圳接过,将半碗水倒掉,留半碗在手中。
他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取出一粒金灿灿的丹丸,投入碗中,又用汤匙柄轻轻一碾。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丹丸遇水即化,清澈温水倾刻转为淡淡的琥珀金色,一缕清甜的药香随之逸散。
“快,喂孩子服下。”
他将碗递到妇女手中。
妇女已六神无主,依言小心撬开孩子牙关,将那金黄色的药液一勺勺喂入。
不过七八勺下去,孩子紧绷的小身子竟慢慢松弛下来,青紫的唇色渐转红润,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待喂完最后一口,孩子脑袋一歪,竟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额头也不再烫手。
“退热了……真的退热了!谢王爷救命之恩!谢王爷!”
妇女涕泪横流,抱着安睡的孩子便要跪倒磕头。
“使不得。”
朱载圳虚扶一下,又自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子,轻轻放在她掌心,
“带孩子回家好生将养,莫再受风。快去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上马。
队伍重新前行,那妇女抱着孩子立在道旁,望着白马之上渐行渐远的背影,犹自不住地屈身拜谢。
待王驾远去,围观的百姓才轰然议论开来。
“神了!真是仙丹啊!”
“眼见那娃娃都快没气了,一颗丹药下去就安稳睡了!”
“景王殿下真是菩萨心肠……”
“往日听说殿下……咳,如今看来,传言岂可尽信?”
街头巷尾,今日这“王爷赠药救稚子”的佳话,注定要成为百姓茶馀饭后新的谈资。
白龙马上,朱载圳神色平静。
方才那丹丸里除了用清热镇惊的药材,还加了些甘草蜂蜜捏成,最重要的是参入了犀角粉!犀角粉对小儿高热惊厥确有急效。
“王爷,卑职等鲁莽,险些累及王爷清誉,请王爷责罚。”
几名先前欲驱赶妇女的侍卫惴惴不安地靠过来,在马上抱拳,面带愧色。
朱载圳侧目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笑:“你们何罪之有?恪尽职守,护卫王驾周全,难道是错?”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连一旁的纪梓谦也露出疑惑神色。
“你们的‘错’,不在忠心,而在行事之法。大庭广众之下,面对一怀抱病儿的弱质妇人,我有急事么?既无急事,便不必行急切之法。可温言劝离,或略施援手,舆情便截然不同。”
朱载圳缓声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若遇的真是泼皮无赖,或故意滋事窥探之徒,那便是冲撞仪仗,自有律法王仪处置。”
“王府的威严,从不需靠践踏弱者来彰显。这一点,你们须得明白。”
侍卫们似懂非懂,挠着头盔,憨态可掬。
纪梓谦眼中却闪过亮光,若有所思地重重点头。
朱载圳不再多言,轻抖缰绳,白龙会意,加快了步伐。
顺天府衙的匾额已在前方街角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