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洛的念头开始湮灭,从最初级,最低端的,肉体的本欲开始,衣,食,住,行,这些欲望,这些念头,开始第一个崩解,随后,是性,权,财,第二层的念头开始陨灭,再然后,是第三层,情感,自我,一枚枚念头开始消解,开始陨灭。
不知几千几万枚念头,崩灭在那道目光之下,目光一路长虹,无所顾忌的向前,仿佛没有任何的念头是它的一合之敌,直到,一枚存在于角落的,几乎看不见的念头,阻挡住了那枚目光。
那是根植于他心底的,最底层的意念,那是————求生求存。
是的,生存,唐洛第一次发现,他居然如此怕死,他比自己想象中要怕得多得多,他很怕死,他非常非常怕死,甚至怕到哪怕承受万劫不复的痛楚,哪怕是永生永世被折磨,他也要求生,他也要存活下去,至少,要活下去。
但此刻,就连这枚念头,都逐渐的陨没在这目光之中,只是,这种侵蚀,这种陨没极慢,慢到几乎看不见,他还可以支撑很久很久。
但是,他并不止此一枚,在那缕目光下,他足有三枚念头存活了下来,足足三枚,并且后两枚的强度甚至要超越生存的欲念。
三念其二,名曰————彻掌己命,也可谓之‘自由’,‘逍遥’。
这是他努力的原因,他变强的根本,他不愿意被其他人掌控,哪怕仅仅是有可能掌控,所以他才会变强,【道庭之主】的危险,残缺道册书的来由,都让他如芒在背,都让他时刻不停的变强,为了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为了所谓的——‘自由’。
三念之三,名曰————坚守己道,是的,连唐洛都没有想到,他心中居然仍有道义,甚至是‘正义’,并且在如此高的位置,他居然如此正义,这是他之所以拯救秦瓶儿的根源,之所以承接各种因果的根源。
这三道根植于他心底的意念,最终构筑成为了他整个人行事作风的底色,哪怕是生存,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曾经这三道意念根植于他内心胜出,存在,但他却并未知晓,眼下,经历目光的淬炼,真金显露。
三念即成,道果【澄澈菩提业】便宛若一枚熟透的桃儿,落到唐洛头顶。
此刻,三道意念,共同托举着唐洛,缓慢,却坚定的,朝着天穹之上,那枚宝珠而去。
他的身躯仍在湮灭,重塑,他的玄天弥罗真煞仍旧在被消磨,钻心透骨的痛楚仍旧萦绕在他的体魄,神念之中,但这一次,他却能平静面对。
并非不再疼痛,而是心中有了足以坚守的道路,痛楚的荆棘便再难侵扰他的心念。
承月台中,仿若实质般的月华化作一汪清泉,将唐洛整个人浸透在其中,每一个瞬间,清泉之下,唐洛的肉体之上,都有数不尽的飞沫溅起,破碎,那是修复唐洛身体后,所溢出的残渣。
这些残渣被天穹之上的月光汲取,未被汲取的力量再度化作月华,进入清泉之中,作为能量修补着唐洛的躯壳,确保没有一分一毫的浪费。
但即便如此,这累积上千年的月华,足以填满数十个元神真君的庞大能量,此刻,也已经消耗近半。
此刻月兔的眼中被担忧所填满,那操纵天地循环的意念甚至有些微的颤动。
它有些,后悔了。
它低估了那位不可知的强者,哪怕是对方的一道目光,一道跨越千年的目光,也根本不在它的料想之中。
在它的心中,天真的觉得,只要闯入者有足够坚定的道心,加之这存储了上千年的龙兽所化月华之力,哪怕磨,也能将目光中的力量磨死,那毕竟是如此庞大的力量。
那是猎蛟城是明月宫的外显,所有死于此地的龙兽,修者,没被带走的一切都化作了明月宫的养分,化作了眼前的一汪月华,猎蛟城存在了上千年,明月宫也积蓄了上千年。
但是,有些时候,质的差距,是数量无法跨越与弥补的。
月华的本质是明月宫的一部分,明月宫纵然残缺,但仍旧是属于‘道君’级数的道器,月华亦是如此,按理来说,按理来说,这终究是一缕存在于数千年的目光。
哪怕是本质再高,也应当能够磨灭,它毕竟是道器啊!
放眼北境,也有着威名。
月兔以为这上千年的时光,已经足够自己了解这缕目光,但事实并不如此,月华,磨不掉它。
但,比月华更快到达的极限的,是唐洛的身体。
唐洛此刻的躯体已然被目光灼烧得只剩一副森白骨架,血液,肉体,真气,都已经彻底消弭,月华不再如同此前一般迫不及待的涌入其中,而是静静的在骨架外流淌,不再渗进半点。
它第一次知道,肉体也是有极限的,一汪月华被消耗近半,唐洛的躯壳在如此大量的月华下,被修补了数十万次。
每一次修补,都是一次本质上的磨损,寻常的先天真罡境修者,如此修补数百次便会到达极限,只有唐洛这般的怪胎,这般强大的躯体,才能做到被修补,被磨损数十万次,才到达极限。
但终究,到达极限了,此刻,哪怕是【周天无漏神煞身】的深厚底蕴,也无法再次修弥。
要结束了吗?
月兔看着那副森白的骨架,久久的看着。
从骨架上来看,那实在是一个很稚嫩的少年,他的骶骨,尾骨,都还未如成年人那般融合成一块,他还有四块骶骨,五块尾骨,从骨相来看,他甚至未曾及冠。
他确实没有‘堕于心’,比起他的心,是他的肉体,更快的支撑不住了。
月兔操从着明月宫的力量化作丝线,尝试将唐洛的骨架如茧般包裹起来,从那缕目光下取出,只要脱离那缕目光,一切就都还有救,虽然无法掌控明月宫,无法获得属于明月宫内全部的权柄,但毕竟没死,没死,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那缕目光实在强大,月华作为明月宫的力量源泉,正大量的减少,但唐洛的身躯确实是在被一点一滴的挪动,可月兔还没来得及欣喜,它就看见,那缕目光,跟过去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它明明已经同这缕目光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尝试了那么多的办法,但这一刻,它发现,它从来没了解过这缕目光。
月兔仍旧在尝试阻拦这缕目光,明月宫的积累被它全部都用在了此处,在外面的天月观月两位真人突然发现,天空变暗了,空间也变得薄弱了,仿佛一击即碎,他们甚至能觉察空间中那丝丝缕缕的裂隙。
‘出事了!’
这是绝不该显露的,此处殿堂是明月宫力量的具象,是‘道’的外溢,是建造之初便屹立的存在之基,它的颤动,只能证明,明月宫出了事情,出了大事情。
事情大到明月宫哪怕一分一毫的力量也抽之不出,只能做等他破碎。
在唐洛前去闯关的情况下,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件事还要严重呢?
观月真人起身向前,从空戒之中摸出了两枚足以修复真人体魄的‘桃英丹’,一枚递给天月真人,一枚自己吞服。
天月接过丹丸,看也不看的吞下,体内真力流转,开始消化药力,她们必须要保持最好的状态,才能在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中,做到最好。
此刻,唐洛的骨架被凝成实质的月华之茧所包裹,幻化的月兔灵体若隐若现,它甚至维持不住它的幻化了,它所有的力量都被填充进包裹唐洛的‘茧’中。
但它愈是挣扎,愈是想从那道目光中救下唐洛,就愈是绝望,愈是无能。
对手太强了,实在太强了。
它仿佛又想起了那一天,那是一千九百二十七年前的九月十五日,在那一天,一道目光袭来,六尊道君暴毙,一百四十八比特神皆亡,明月宫,亡于倾刻。
而它,甚至没有发现敌人,它的内核便已经被镇压,濒临破碎。
是老主人临死前将它投掷而出,为它安置好后路,否则,它也要为此陪葬。
哪怕它出来了,那道目光仍旧如影随形,一直跟在它的身后,让它无法绽放真正的光华。
而现在,是同样的绝望。
它没有停手,但确实绝望了,月华要耗尽了,但目光中的力量没有任何的减弱。
要结束了吗?月兔这样想。
唐洛的骨骼,再一次接触到了目光,月兔有些不忍的转头,它真的有些后悔了。
若是让唐洛安安稳稳的修行,安安稳稳的发育,以他这般,能承受如此多次的重塑而不堕于心的道心,他肉体的强大,他的天资,道君不会是他的极限,他必然能带领明月宫重回巅峰。
是它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它太想复仇,它太渴望复仇,它太想让唐洛成长,太想摆脱脊背之上的大山,才导致了一切的发生。
为什么?!
月兔眸中有着肉眼可见的,对自己的憎恨,早知道,还不如让那天月前来,让她帮唐洛趟一下浑水,哪怕是她死了,但只要能让这些讯息出现,也算死的其所。
哪怕它不能重回巅峰,但只要唐洛活着,一切都会还有可能。
整整一千九百年,它只遇见了这样一个天才,这样一个天骄,真的会再遇见一个吗?月兔有些怀疑。
它默然的看着这一切,等待着目光重新的占领内核的局域,重新让明月宫深陷于此,重新沉寂。
可突然,它看见,那身骸骨,居然,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