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的言语中,有一处未提及的点。
那就是,它能否帮助天月祖师,通过第六关,或是绕开这个限制,直接认天月祖师为主,让她来闯此关。
唐洛觉得,是可以的。
他的推测并非毫无因由,其中关键的便是,天月祖师的叙述,以及天月派的现状。
这让唐洛愿意相信,曾经的明月宫是一个足够开明,甚至是善良的门派,而这样的门派,真的会对自己门内的一尊道器,近似祖师爷一般的人物,设置某种禁制吗?
真个会让它失去自由裁量的空间吗?恐怕不会。
月兔灵动的双眸紧紧同唐洛对视,从他先前的问题之中,它也已经猜到,唐洛未尽的话语。
事实上,选择天月真人确实可以,以它的权柄,哪怕天月真人不过第六关,亦可以到此处,它有这种能力。
但是,它不愿意。
它怎么愿意,它怎么可能愿意?!
老主人让它不要复仇,不要沉溺于仇恨之中,但这怎么可能?!
它是明月宫之所以是明月宫的原因,它承载着明月宫最后的希冀,它陪伴明月宫走过了第一个十年,第一个百年,第一个千年,万年,它是道器,而非死物,它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智慧,器有真灵,自为其主。
它要复仇,它必须要复仇,但一个平庸的主人,是不可能让它复仇的。
修行者的天资,灵慧,决定了修行者百分之九十九的上限,天月真人就象他说的那样,一眼能望到头,哪怕它倾尽老主人留下的所有遗产,她至多,不过元神。
甚至元神都难,要看机缘,心映现世这一关,远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更大的概率是她在证就元神时直接暴毙而亡,身还天地。
哪怕突破了,又如何呢?曾经六尊道君亦无法从那人手中逃脱,一尊元神,又能如何?
但唐洛不同,他的天资,他的禀赋,他的功法,灵慧,他一切的一切,比起天月,要强大太多太多,元神,道君,乃至更高,于他而言,都不会是阻碍。
也只有这样的天骄,也只有这样的天才,才有可能向那人复仇,才有可能光复明月宫,哪怕它需要消耗更多的底蕴,更多的资粮,才能让唐洛彻掌明月宫,但它愿意,这不过是必要的代价,它做好了准备。
月兔的眼眸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它不曾同任何人倾诉过它的内心,盖因苦难,仇恨,都是无法诉诸于口的东西,它不是某种茶馀饭后的谈资,而是一种铭入骨髓的伤痕,外人休见。
唐洛屹立在原地,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而是看向天穹之上的圆月。
纵然天月真人真可帮他,又如何呢?可以帮一次,可以帮第二次吗?人终究要靠自己。
承月台的月影朦胧而梦幻,映照着唐洛有些尤豫的内心。
他必须要承认,事到临头,他有些恐惧。
一时冲动的热血上涌,将生死置之度外,将生命放置于激情之下,不过是一种鲁莽,一种野蛮,那是很容易的,就好似前世的愤而杀人,怒而自刎,那是屈服于躯体的本能之下。
但当热血降温,激情褪去,再重新审视生命,重新审视死亡,就是另一种境况。
被热血压下的恐惧重来,被激情抑制的惊惶再现,死亡的威胁,就再一次明晃晃的出现在他的心中。
那与激情下的不顾后果是全然不同的,亦是鲁莽同勇气的区别。
所谓勇气,便是在认清死亡的本质后,仍然面对死亡,在深思熟虑后,仍旧将生命放上天平。
唐洛凝望着月兔,最终也没有问出那个问题,而是轻道:“有劳,开始吧。”
瞬间,光芒大放,月绽其华,天穹之上的圆月散放光芒,彻底笼罩着唐洛,形成一道通天的甬道,唐洛便在甬道之中往前,朝着月心飞去。随着唐洛的言语,承月台第一次展露出它的原貌,这是一方月下的高台,却并非为对战而生。
所谓承月,自是承载明月宫那几乎无穷尽的,如皓月般高洁,如月光般无穷的力量。
也只有在承月台,月兔才能够再一次焕发出曾经那般强大的力量,道君皆死,法宝岂能例外?哪怕是明月宫,亦不过苟延残喘。
天穹之上,一轮明月洒下光辉,一股柔和的力量充斥着唐洛的全身,不仅仅是肉体,就连精神,魂魄,这种有实无相的力量,也被这股力量所包裹,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速度,肉体强度,五感的敏锐程度,全部得到了巨大的增幅。
唐洛双眸一扫,隐隐能够看见,面前的这片空寂天地,似乎并不那么的稳固,摇摇晃晃的,如同一颗被虫蛀过的老树,明上不见,暗里却已经千疮百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时刻侵蚀着这方天地。
“主人,准备好了吗?”
月兔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唐洛也再没有时间理会面前这千疮百孔的天地,他微微点头,【澄澈菩提业】在此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华,随后,山摇地动,天地破碎。
字面意义上的,天地破碎。
原本千疮百孔,却仍旧被维护着的空间开始一片片的塌陷,承月台上,真个只剩下脚下的高台,天穹之上的皓月,那枚承月宝珠,还有,那一缕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呢?
星河,万道,命运,时空,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双眸中交错,唐洛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似乎也并未在意自己,而是在追逐着什么,他只是轻轻的朝此一瞥。
唐洛引以为傲的【周天无漏神煞身】开始一寸寸的崩解,从细胞,分子,原子,全部开始破碎,痛,第一感觉是痛,每一个地方都在疼痛,哪怕万虫噬心,也不足以描摹此刻的万一。
但不仅仅是肉体,还有精神,魂魄,真气,哪怕是他的玄天弥罗真煞,也开始削减,他的十天干之煞气,这几可视为他灵魂的一部分的煞气,开始破碎,被回溯到最初的形体。
他为之倾注的精神,魂魄,全部被磨灭,简直比肉体的疼痛还要更甚,这一刻,唐洛也终于明白,为何方才会有如此庞大的力量被注入自己的体内。
这些力量被用来修复自己的身体,魂魄,真气,它们不断的崩解,破灭,但又不断的被修复,无穷无尽的疼痛从他的每一个细胞袭来,侵蚀着他的身体,但他却无法动作,他必须要不断的承受,不断的经历所有的一切都被磨灭,然后又重生的过程。
他也明白,为什么月兔会说,要‘不堕于心’,因为这实在是太痛苦了,愈强者,肉体愈发敏感,先天之境,敏感程度便是常人百倍,而愈敏感,所能承受的痛苦上限便愈高。
常人所经受过多的痛楚便会激发肉体的保护机制,进而昏厥,但修者不会,修者早已打破身体之桎梏,不想昏厥,那就会一直承受这般痛楚,直至死亡。
但恰好,那宛若月光的姣洁之力弥补了这一点,那股力量时刻在滋养着唐洛的体魄,只要他不想死,他就不会死,他就能一直在这个磨灭,再生,再生,磨灭的过程之中,直到他放弃生的希望,直到他‘堕于心’,他选择了死亡,于是,便会死亡。
他那不断被磨灭的肉体,不断崩裂的精神,不断破碎的魂魄,那些切实的痛楚都在告诉唐洛,不如放弃,不如放手,痛楚无穷无尽,目光永不消磨,但死亡,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解脱。
这是一场磨练,恰如大圣于八卦炉中的淬炼,是火炼金。
这一道目光,就是那道三昧真火,将唐洛所有的,无关的,孱弱的念头粉碎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下的,最终留下的念头,便是那枚真金。
当然,这个前提,是真个存在,是真的有这枚念头,可以承受住这道三昧真火的淬炼,需有真金,才能炼取。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所有的念头都被烧得干干净净,他没有那一枚可以承受一切的念头,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真金’。
于是,他‘堕于心’,进而死。
那么,他有这样的念头,有这样的真金吗?